“外婆,橘子放久了會壞嗎?”
“會的。放久了就爛了。”
“爛了怎麼辦?”
“爛了埋在土裡,明年長出橘子樹。”外婆轉過身來,看了小月亮一眼,小月亮沒有看她,低著頭看著懷裡的橘子,拇指在橘子表皮上慢慢地摩挲著。
“長出來的橘子和小光的顏色一樣的。小光不來了,橘子樹來了。妹妹等橘子樹。不等小光了。等得到的。”
晚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盤芹菜炒香乾。芹菜切成了小段,翠綠翠綠的,香乾切成薄片,淡黃色的,混在一起,白的綠的,清清淡淡的。蒜末炒香了,加一點點鹽,一點點生抽,芹菜的香味被熱油一激,滿屋子都是。小月亮夾了一筷子芹菜,嚼了嚼,咯吱咯吱響,脆脆的,嫩嫩的,芹菜的汁水在嘴巴里散開,清清爽爽的。
“芹菜脆的。勤快的。妹妹勤快的。不用等的。自己起的。妹妹好的。”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那件深紅色的新棉襖,躺在被窩裡。她把那條溼了的小光花裙子從院子裡收回來了,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方塊,放在枕頭旁邊。裙子上有泥,有草汁,有露水,橙色的花幾乎看不出來了,但她還是放在枕邊,和那塊螢火蟲木牌並排擺著。木牌靠著裙子,裙子靠著木牌,像兩個並排躺著的人。
“希言,今天過年了。橘子和小光在土裡過年。妹妹給它們拜年了。祝它們好好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她的臉埋在深紅色的棉襖領口裡,只露出一小截額頭和兩隻眼睛。棉襖領口的白色絨毛被她揉亂了,一撮朝左,一撮朝右,像一群睡亂了頭髮的小人。
“妹妹,你今天開心嗎?”
小月亮想了想。她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希言。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和昨天一樣長,和前天一樣長。
“開心的。外公外婆來了,爺爺奶奶來了。大家都來了。橘子不在了,小光不在了,妹妹還在的。大家都還在的。”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她的手熱熱的,軟軟的,握得很緊,像小時候那樣,握著就不肯鬆開。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你們在土裡過年。妹妹今天吃了橘子,甜的。小光顏色的。妹妹吃了。替你們吃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睫毛顫了顫,呼吸慢慢變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深紅色的棉襖在臺燈的暖黃色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暖,像一小團安靜的火焰。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小月亮睡熟了,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又把被角塞了塞。他低頭看了看枕頭旁邊的那條裙子——疊得方方正正的,沾著泥土和草汁,橙色的花模糊成一片,像褪色的舊照片。裙子旁邊是那塊螢火蟲木牌,木牌上的刻痕在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希言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裡,月光灑在光禿禿的銀杏樹上。枝丫交錯伸展著,像一幅用枯筆勾出來的水墨畫。花圃裡的青菜在月光下安靜地長著,葉子綠得發暗,貼著地面,像一小片安靜的湖。那片用裙子蓋住埋著“橘子”和螢火蟲的土,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什麼痕跡都沒有。但希言知道,那下面睡著一個小小的夏天,睡著一個小小的、發光的生命。
希言翻開記錄本,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外公刻木牌那樣。
“春節。妹妹給橘子和小光拜年。她吃了橘子,說替它們吃的。她把那條溼了的小光花裙子收回來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她每天晚上都放在枕頭旁邊。
她不怎麼提螢火蟲了。她知道它不會回來了。但她還記得它。記得它的顏色,記得它的光。她每天睡前摸摸那塊木牌,摸摸那條裙子。
橘子走了快四個月了。她不哭了。她每天去銀杏樹下站一會兒,站完了就走了。不去花圃前等了。不等了,也不站。就是看看。看看就回去。
晚安,妹妹。晚安,春節。晚安,土裡的橘子和螢火蟲。妹妹替你們吃了橘子了。甜的。你們嚐到了嗎。”
希言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月光落在光禿禿的銀杏枝丫上,枝丫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細細密密的,像一張安靜的網。小月亮翻了一個身,深紅色的棉襖從被子裡露出來,領口的白色絨毛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根她睡前從枕頭旁邊摸過來的螢火蟲木牌,木牌貼著掌心,安安靜靜的,像一個陪了她很久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