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站起來，跑去屋裡拿了一包菠菜種子。種子是爺爺之前帶來的，用白色的紙包著，紙折得方方正正的，邊角疊得整整齊齊，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兩個字。她不認識那兩個字，但她知道那是什麼——她看過爺爺開啟紙包，看過裡面那些小小的、硬硬的、深褐色的種子。她蹲在那塊地前面，小心地把紙包開啟，生怕種子灑出來。紙包裡是一小撮種子，一粒一粒的，比芝麻大一點點，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粉，像蒙了一層霜。
菠菜種子，你們在這裡了。小月亮把紙包放在膝蓋上，伸出食指在土裡戳了幾個小坑。不深不淺，她覺得自己戳得剛剛好——一個指節那麼深。然後把種子一粒一粒放進去，每個坑裡放了兩三粒，然後蓋土，用手輕輕拍了拍，拍實了。土是松的，一拍就陷下去一點點，像在跟她的手心打招呼。
好了。你們在這裡了。過幾天就出來了。妹妹等你們的。
小月亮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了。跑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對著那塊地喊了一聲：妹妹每天給你們澆水的。每天澆的。不偷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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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節。
院子裡的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遠遠看去和冬天沒什麼兩樣，光溜溜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沒畫完的畫。但你走近了看，就會發現枝頭那些芽苞已經鼓了起來，比立春前更鼓了。它們不再是冬天那種緊貼著樹枝的、乾癟的、幾乎看不見的小疙瘩了——現在的芽苞圓鼓鼓的，硬硬的，尖尖的，像一粒粒褐色的小米粒嵌在樹皮上。每一顆芽苞都比前幾天大了一點點，鼓了一點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地、偷偷地往外推著。
小月亮在院子裡玩的時候，走到銀杏樹下面，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她看著那些鼓鼓的芽苞，脖子仰得酸了，低下頭揉了揉，又仰起來。她踮起腳尖，伸長了胳膊去夠最低的那根枝條——指尖離枝條還有半個手掌的距離。她跳了一下，還是沒夠到。
希言，芽苞鼓了。葉子快要出來了。春天快來了。
希言從屋裡出來，走到小月亮旁邊，蹲下來。小月亮爬上他的背，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腿夾著他的腰。希言站起來，穩穩的。她夠到了。她伸出食指，用指腹輕輕地摸了摸那個鼓鼓的芽苞——硬硬的，尖尖的，鱗片一片壓著一片，像一個小小的攥緊的拳頭。指尖碰到的地方，鱗片的邊緣是乾的、糙的，有一點扎手，像貓的舌頭。
它要打開了。春天來了它就打開了。小月亮縮回手，低頭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麼也沒有，但她覺得好像摸到了什麼東西，暖暖的。快了。
外公外婆來了。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包糯米粉，雪白雪白的，袋子開啟的時候飄出一股淡淡的米香。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鍋黑芝麻餡——黑芝麻炒熟了，碾碎了，拌上豬油和白糖，搓成一粒一粒的小圓球，油亮亮的，黑得發亮。
元宵節包湯圓。外婆把糯米粉倒進一個白色的大盆裡，一邊倒一邊加水，用手攪拌著。粉和水混在一起，黏黏的，外婆的手在盆裡揉著，揉成一個白白的、軟軟的、光滑的麵糰。麵糰在外婆的手心裡翻過來翻過去，像一個白胖子在打滾。
小月亮蹲在旁邊看著，伸手戳了一下面團。麵糰陷下去一個坑，軟軟的，彈彈的，手指抬起來，坑又慢慢彈回來了，像慢動作的彈簧。
湯圓軟的。比妹妹的臉還軟。小月亮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臉，又戳了戳麵糰。妹妹的臉也軟的。一樣的。妹妹是湯圓。芝麻湯圓。妹妹肚子裡有芝麻的。甜的。
外婆揪了一小團面，搓圓，壓扁，中間按出一個坑，放了一顆黑芝麻餡進去，收口，再搓圓。一個湯圓做好了，白白的，圓圓的，像一顆大雪球，光光滑滑的，放在案板上穩穩當當的。
妹妹也包的。妹妹搓得圓的。搓得比去年圓的。小月亮接過一小團面，學著外婆的樣子搓圓，壓扁，放餡，收口，搓圓。搓出來的湯圓雖然不如外婆的那麼圓，但確實比去年圓了——去年她包的湯圓是橢圓的，像一顆被壓過的乒乓球。今年是圓的，雖然表面還有一點坑坑窪窪，但已經算是湯圓了。
去年歪的，今年圓的。妹妹長大了。小月亮搓了一個又一個，搓了五個，排成一排。白白的，圓圓的，大大小小的，像一排小白人站在一起。湯圓排隊的。一個接一個的。妹妹也是排隊的。排了好久了。排到春天了。春天來了，湯圓熟了。
晚上，湯圓煮好了。湯圓在鍋裡浮起來，白白胖胖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在泡澡的雪人。外婆用漏勺盛了一碗，遞給小月亮。小月亮端著小碗，坐在門檻上吃湯圓。湯圓燙燙的，她用嘴吹了吹，吹了好幾口，用嘴唇碰了碰湯圓的表面試溫度，不燙了，咬了一小口。糯米皮軟軟的、糯糯的，一咬就破了，黑芝麻餡流出來，黑黑的，黏黏的，沾在嘴角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抹不乾淨，又用手背蹭了一下。
芝麻甜的。黏的。黏了就是好朋友。黏在一起的。妹妹和湯圓黏在一起了。好的。
小月亮吃了一個，又吃了一個。吃到第三個的時候，筷子夾起一個湯圓，舉到眼前，對著天上的月亮照了照。正月十五的月亮圓圓的，亮亮的，掛在東邊的天上，白得像一顆巨大的湯圓，周圍一圈淡淡的黃暈，像被誰用一支毛筆畫了一道圓潤的邊。
月亮圓的。湯圓圓的。月亮在天上，湯圓在碗裡。兩個都圓。好看的。
小月亮把湯圓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把碗放在地上，坐在門檻上仰著頭看月亮。夜風涼涼的，但不刺骨，吹在臉上像清涼的水。月亮清清白白的，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像一個不說話的朋友。
月亮，你也是湯圓。你也圓的。你有餡嗎？你沒有的。你是空的。空的也好看的。妹妹也是空的？小月亮低頭看了看自己，拍了拍肚子。妹妹不空的。妹妹有肉的。妹妹是肉湯圓。肉湯圓也好吃的。
小月亮坐了很久，腿都坐麻了，屁股涼了，但沒動。她一直仰著頭看著月亮，看著它在雲層裡穿行，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到眼睛前面，她也沒去撥。直到屋裡傳來外婆的聲音，喊她進去，她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端著空碗走回去了。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那件深紅色的新棉襖，躺在被窩裡。她把那條洗得發白的小光花裙子疊好放在枕頭旁邊，再把螢火蟲木牌放在裙子上面。裙子已經洗了很多次了，橙色的太陽花幾乎看不出來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洇開的黃色，像褪色的舊夢。但木牌還是那個木牌，刻痕還是那些刻痕，她每天晚上都會用手指順著那些筆畫描一遍，一遍又一遍。
希言，今天元宵節。月亮圓的。湯圓圓的。妹妹也圓的。妹妹好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她的臉埋在深紅色的棉襖領口裡，領口的絨毛蹭著她的下巴，癢癢的，她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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