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298章 “春天來了,土暖了。”(1)

作者:小鹿爆爆·7小時前

院子裡的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

光禿禿,這個詞用了一整個冬天,從立冬用到冬至,從大寒用到了立春,到了現在——驚蟄——它還是光禿禿的。可如果你站在樹下仰起頭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個光禿禿和冬天的光禿禿已經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冬天的光禿禿是一種空的、死的、什麼都沒有的禿,像一間搬空了的屋子,牆是白的,地是空的,風在裡面來回跑,沒有任何東西攔住它。

現在的光禿禿是一種滿的、活的、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著的禿——枝頭的芽苞已經鼓得快要裂開了,每一顆都圓鼓鼓的、硬邦邦的、尖尖的,像一個個攥緊的小拳頭,攥著一整個冬天的力氣,攥著一整個春天的秘密,死死地攥著,不肯鬆開,可又快要攥不住了。褐色的鱗片上裂開幾道細細的縫,像乾旱的河床上出現的裂紋,又像冬天的冰面上最初裂開的那幾條線——線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你湊近了,就能從那些細縫裡看到裡面的東西:嫩嫩的、淡淡的、羞怯的一點點綠,像一顆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從眼皮的縫隙裡往外偷偷看了一眼。

小月亮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她的脖子仰得酸了,低下來揉了揉,又仰上去。風吹過來,她額前的碎髮被吹到眼前,她沒有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裂開的細縫。

小月亮踮起腳尖,伸手夠了一下——指尖離最低的那個芽苞還差一點點,她又使勁踮了一下,腳後跟完全離開了地面,整個人像一根被拉緊的橡皮筋。指尖碰到了。那個芽苞涼涼的、硬硬的,像一顆光滑的小石子,又像一顆還沒有化開的冰糖。她的指尖在裂開的那道細縫上停了一下,感覺到鱗片邊緣的粗糙和乾澀,以及裂縫深處那一點極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溼潤。

小月亮把手縮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食指指尖。指尖上什麼也沒有,可她覺得那點嫩綠好像沾在了她的手上,像一小滴不會乾涸的顏料。

葉子快要出來了。小月亮對著指尖說,又抬起頭對著芽苞說。快了。它憋了一個冬天了。憋不住了。要出來了。

花圃裡的菠菜已經長出來了。不是那種剛破土的小苗——那種兩片小小的子葉,圓圓的,胖胖的,像一顆綠色的豆瓣——而是真正的葉子了。兩片、三片、四片,有的甚至長出了第五片。每一片葉子都是嫩綠色的,軟軟的,薄薄的,在風裡輕輕搖,像一個個小巴掌在跟人打招呼。葉子的形狀是長圓形的,邊緣有一點點波浪形的鋸齒,但不扎手,摸上去滑滑的、涼涼的,像摸著一小塊絲綢。最大的那片葉子已經有大拇指那麼長了,葉面微微卷曲著,像一把還沒完全展開的小扇子。

小月亮蹲在它們前面,把最大的那片葉子託在掌心裡。葉子涼涼的,滑滑的,邊緣的鋸齒輕輕颳著她的手掌,癢癢的,像被小貓咪的舌頭舔了一下。她把葉子翻過來,看背面的脈絡——一根主脈從葉柄通到葉尖,兩邊分出許多細細的側脈,像一張小小的地圖,畫著一條條細小的河流和道路。

菠菜長出來了。妹妹種的。小月亮託著那片葉子,像託著一件很珍貴的寶貝。種下去就長出來了。好快的。不用等的。自己就長了。菠菜好的。

小月亮鬆開手,葉子彈了回去,顫了顫,旁邊的幾片也跟著晃了晃,像在互相打招呼。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葉子在風裡搖來搖去,搖來搖去,像是永遠都不會累的樣子。

小月亮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跑到銀杏樹下。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還在,是外公秋天的時候用幾塊木板搭的,一間小小的、矮矮的木頭房子,門是開著的,煙囪口空空的。她蹲在小房子旁邊,在那片埋著橘子的土面前停下來。土是平平的,和周圍的土沒什麼兩樣,顏色也一樣,溼度也一樣,什麼痕跡都沒有了。那條小光花裙子已經收回來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不再鋪在上面了。那塊螢火蟲木牌也收回來了,放在裙子上面,每天晚上摸一摸。土上什麼都沒有了。但小月亮知道“橘子”睡在那裡。

小月亮把手掌貼在地面上,五指微微張開,讓掌心和泥土之間沒有縫隙。土是涼的,但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涼,而是溫和的、帶著潮氣的涼,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她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敲門,又像是在拍一個人的肩膀。

橘子,驚蟄了。小月亮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土裡聽到。春天來了。你醒了沒?

小月亮等了一會兒。土沒有回答。風從銀杏樹的枝丫間穿過,發出細細的、嗚嗚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山洞裡吹哨子。

你沒醒的。你睡著了的。小月亮把手從地上拿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沒關係的。春天來了,土暖了。你睡在暖的土裡的。好的。

小月亮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平平的土地,然後跑進屋裡了。

今天驚蟄。春天的第三個節氣。外公外婆一大早就來了。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暗綠色的,洗得發白了,袋口用一根細細的繩子扎著。裡面是一把新做的木梳——他冬天在家做的,桃木的。桃木是秋天砍下來的,放在屋簷底下晾了一整個冬天,晾得乾透了,外公才拿起來做。先用鋸子鋸成梳子的形狀,用粗砂紙磨,再用細砂紙磨,磨了整整三天,梳齒一根一根地刻出來,再用最細的砂紙把每一根梳齒的頂端都磨得光光滑滑的。梳子是淡黃色的,桃木的紋理細細密密的,像一層一層疊起來的薄紙。

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藏藍色的,邊角磨出了毛邊,拉鍊拉不上了,用一枚別針彆著。裡面是一鍋梨湯,雪梨削了皮,切成大塊,和冰糖、枸杞一起放在砂鍋裡,小火慢燉了整整一個上午,燉到梨塊變得透明瞭,湯變得濃稠了,甜絲絲的香氣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在院子裡飄了很久。

外公!外婆!驚蟄了!春天來了!菠菜長出來了!妹妹種的!小月亮從屋裡跑出來,深紅色的棉襖還沒有換下來,頭髮扎的兩個小揪揪在跑動中一顛一顛的。她跑到外公外婆面前,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

外公蹲下來,慢慢地把布袋子的繩子解開,從裡面拿出那把木梳。他的動作很慢,手指有些僵硬——冬天他的手指一直不好,裂了口子,纏著膠布,現在春天來了,口子慢慢癒合了,但關節還是硬的,彎起來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把木梳遞給小月亮,手掌託著梳子,像託著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小月亮接過去,兩隻手捧著,翻來覆去地看。木梳小小的,剛好夠她的手掌握住,不輕不重,沉甸甸的,像一隻睡著了的小鳥。梳齒一根一根的,圓圓的,滑滑的,她的手指從梳齒上滑過去,像滑過一排小小的琴鍵。她把梳子舉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淡淡的木頭味,不是新鮮木頭那種刺鼻的生味,而是被時間晾過之後留下來的、溫潤的、帶著陽光味道的香氣,和外公身上那種被太陽曬透了的舊棉襖的味道一模一樣。

外公做的。小月亮把梳子貼在臉上,涼涼的,滑滑的。桃木的。桃木好的。辟邪的。妹妹不怕邪的。妹妹什麼都不怕的。外公好的。

外婆蹲下來,把布袋放在石階上,掀開蓋子。梨湯還溫溫的,不燙了,鍋蓋一掀開,一股甜甜的香氣騰起來,裹著雪梨的清爽和冰糖的醇厚,像一隻手輕輕地捂住了小月亮的臉。外婆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粉紅色的,碗底印著一隻小兔子,舀了幾塊梨,澆了湯。梨塊燉得半透明瞭,邊緣軟軟的,看上去像一塊一塊的琥珀。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兩隻手捧著碗。碗壁溫溫的,不燙手,暖意從手心一直傳到手腕。她低頭先喝了一口湯——甜甜的,稠稠的,黏嘴巴,喝完嘴唇上黏了一層,她用舌頭舔了舔。然後又喝了一口,梨湯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暖暖的,一直暖到胃裡。

梨湯甜的。驚蟄吃梨,潤肺的。小月亮把碗放在膝蓋上,用勺子舀起一塊梨。梨塊軟軟的,筷子一夾就斷了,她用勺子託著,送進嘴裡。梨塊抿一下就化了,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甜味留在舌頭上。妹妹肺好的。不用潤的。甜的就好了。甜的就好的。

小月亮一塊一塊地吃,把碗裡的梨和湯全吃完了,用舌頭把碗底舔了一圈,又用手指颳了刮碗壁上粘的,塞進嘴裡。然後把空碗遞給外婆,拍了拍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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