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軟的。小月亮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好軟好軟,謝謝奶奶。奶奶說不用謝。奶奶乖的。
下午,希言從屋裡出來,看見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她沒有做別的事,就是蹲在那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那片平平的土。院子裡很安靜,風不大,陽光是那種初春特有的淡金色的光,薄薄地鋪在銀杏樹的枝丫上,鋪在花圃的菠菜葉子上,鋪在小月亮的深紅色棉襖上。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小小的、被陽光鍍了邊的雕像。
希言走過去,蹲在小月亮旁邊。他沒有說話,先是安靜地陪她蹲了一會兒,然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片土平平的,褐色的,和周圍沒什麼區別。一棵小草從土裡鑽出來了,很小很小的一片子葉,圓圓的,嫩嫩的,是那種剛剛冒出來、還帶著種皮的顏色。
妹妹,你在看什麼?
在看橘子。它睡在裡面的。小月亮沒有轉頭,眼睛一直看著那片土。春天來了,它還在睡的。它不醒了。
小月亮停了停,像是想找一個合適的詞。
它老了,睡了好久了。不醒也沒關係的。妹妹記得它的。
小月亮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按在那片土上,按了一下。
妹妹記得它的。那就夠了。
小月亮站起來,跑到花圃前面蹲下來,看著那些菠菜。葉子又比早上大了一點點,綠了一點點。最大的那片葉子已經比她的大拇指長了,葉面平展展的,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她用手摸了摸,滑滑的,涼涼的。然後她伸手碰了碰旁邊那株最小的——才兩片葉子,小小的,像兩顆綠色的逗號。
菠菜長了好多了。妹妹種的。等它再大一點就拔了吃。吃了又有力氣了。有力氣就種新的。種太陽花。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銀杏樹下的那片土,聲音低了一些。橙色的。小光喜歡的。小光不來了,太陽花自己開。開了也好看的。
傍晚,外婆在廚房裡做薺菜餛飩。薺菜是爺爺帶來的,外婆先把薺菜一根一根地洗乾淨,洗了四遍,把根上的泥全洗掉了,薺菜變得水靈靈的,綠得發亮。然後把薺菜放在案板上,用刀切碎——外婆的刀很快,一起一落,薺菜被切成細細的碎末,案板上鋪了一層翠綠色的茸。豬肉是早上外公去菜場買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絞了兩遍,絞得細細的。薺菜碎和豬肉末拌在一起,加鹽、加香油、加一點點生抽,外婆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攪到肉餡上勁了,拉絲了,香油的香氣混著薺菜的清香,整個廚房都香了。外婆包餛飩,餛飩皮是現買的,薄薄的,半透明的。她挖一小勺餡放在皮子中央,對摺成三角形,兩頭往中間一捏,一個元寶一樣的餛飩就包好了。外婆包得很快,手指翻飛,一會兒工夫,案板上就排了一排餛飩,整整齊齊的,像一排白色的小元寶。
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把木梳,沒有梳,翻來覆去地看。木梳在她的手心裡轉來轉去,梳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外婆,薺菜是自己長的。不用種的。它自己就長出來了。春天來了它就長。不用等的。小月亮捏著木梳的邊緣,用拇指摩挲著梳齒頂端圓潤的弧度。妹妹種菠菜,等了幾天就長出來了。也不用等好久的。春天來了什麼都長了。不用等的。
晚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鍋薺菜餛飩。餛飩在沸水裡煮得皮子變得透明瞭,能隱約看到裡面綠色的薺菜餡和粉色的肉餡。湯是清湯,加了紫菜、蝦皮和一勺生抽,上面飄著幾滴香油,亮晶晶的。小月亮用勺子舀了一個,鼓起腮幫子吹了吹,吹了好幾口,用嘴唇碰了碰,不燙了,一口咬下去——薺菜的清香在嘴巴里炸開,混著豬肉的鮮和香油的味道,餛飩皮滑滑的,軟軟的,在舌頭上就化了。
薺菜香的。春天的香。小月亮嚼了嚼,嚥下去,又舀了一個。春天來了,不用等的。它自己就來了。
小月亮吃了一個又一個,吃得滿嘴都是湯,嘴角沾了一片紫菜,她自己不知道,一直吃到碗底朝天,用勺子把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那件深紅色的新棉襖,躺在被窩裡。她把那條洗得發白的小光花裙子疊好,放在枕頭旁邊,把螢火蟲木牌放在裙子上面。然後把那把新木梳放在床頭櫃上,和收藏盒並排擺著——收藏盒裡裝著她的寶物:一顆玻璃珠、一片銀杏葉、一根橙色的羽毛、一片小貝殼。木梳靠著收藏盒,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
希言,今天驚蟄。春天來了。菠菜長出來了,薺菜也長出來了。小月亮伸出手,在被窩外面摸索了一下,希言把手指遞過去,她抓住。小光沒來,橘子也沒醒。春天來了,它們不來的。妹妹不等了。妹妹等菠菜,等薺菜,等太陽花。等得到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她的臉埋在深紅色的棉襖領口裡,領口的絨毛被洗過好多次了,不是那麼蓬鬆了,但還是白白的、軟軟的。
妹妹,你想橘子嗎?
小月亮想了想。她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裂縫和冬天一樣長,沒有變短,也沒有變長。
想的。不想的時候也想。在心裡想的。橘子知道的。它聽到了。它不回答的。聽著就好了。
小月亮握緊希言的手指,握得比剛才緊了一點。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春天來了,土暖了。你們在暖的土裡的。好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睫毛顫了顫,呼吸慢慢變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深紅色的棉襖在臺燈的暖黃色光線下泛著溫暖的光,像一小團安靜的、不會熄滅的火。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小月亮睡熟了,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他低頭看了看枕頭旁邊的那條裙子和那塊木牌——裙子疊得方方正正的,木牌靠在裙子旁邊,像兩個並排躺著的朋友。他把被角塞了塞,又把床頭櫃上的木梳往裡推了推,讓它離小月亮更近一些。
希言站起來,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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