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好的。妹妹喝水。喝了水不渴了。不渴了就可以好好上課了。好好上課了就可以學到東西了。學到東西了就可以教希言了。小月亮抬頭看了一眼希言,又低下頭看著水壺。希言也有不會的。妹妹教的。
下午,小月亮在客廳裡整理她的收藏盒。收藏盒是外公第一年秋天做的,長方形的,木頭本色的,蓋子蓋得緊緊的,邊角被小月亮摸得滑溜溜的了,有些地方顏色都深了。她把盒子搬到茶几上,坐到地板上,開啟蓋子。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躺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安靜的王國。她把它們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茶几上。一片幹了的銀杏葉——金黃色的,扇形的,邊緣有一點卷,葉柄幹得脆了,一碰就斷,她小心翼翼地捏著葉柄,把它放在最左邊。一朵幹了的橙色太陽花——花瓣收攏了,顏色褪成了淡褐色,但中間那一圈花蕊還是黃黃的。一顆圓圓的石子——光滑的,灰白色的,是那年夏天從河邊撿回來的,放在手心裡涼涼的。幾根“橘子”的毛——橘色的,細細的,軟軟的,用一根透明的小膠帶粘在白紙上,膠帶的邊緣發黃了。外公刻的那塊螢火蟲木牌——長方形的,螢火蟲三個字還是那些筆畫,那隻小小的螢火蟲還是張著翅膀,尾巴上那個小點還是圓圓的,只是被摸了太多次,有些地方的光澤比其他地方暗了一些。還有一條洗得發白的、繡著橙色小花的小裙子——裙子的淺黃色已經變成了灰白色,花也褪色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橙色輪廓,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小月亮看著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摸過去。摸銀杏葉的時候手指輕輕的,怕碰碎了;摸太陽花的時候指腹在花瓣上停了一下;摸石子的時候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摸“橘子”的毛的時候只碰了一下,不敢用力;摸木牌的時候順著那些筆畫從頭到尾走了一遍。最後摸那條裙子的時候,她把它拿起來,展開,放在膝蓋上,撫平了上面的褶皺。裙子很小,鋪在膝蓋上剛剛好,像一塊小小的、柔軟的布。
妹妹要上學了。收藏盒留在家的。不帶去學校的。小月亮把裙子疊好,放回盒子裡。然後是木牌、“橘子”的毛、石子、太陽花、銀杏葉。一樣一樣地放回去,和剛才拿出來的順序正好相反。學校有新的東西要收的。新的朋友的,新的樹葉的,新的花的。妹妹收新的。舊的在盒子裡。不會丟的。
小月亮蓋上盒子,拍了拍。盒蓋合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像門關上的聲音。
傍晚,外公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暗綠色的,裡面是一個新做的筆筒。筆筒是圓圓的,木頭的,表面打磨得光光滑滑的,筒口邊沿圓潤,手指摸過去不會扎手。筒身的外壁上刻著一朵花——橙色的,五瓣的,每一瓣都圓圓的、胖胖的,花蕊是幾個小小的圓點。刻痕裡填了橙色的顏料,填得很均勻,橙色的花在淡黃色的木頭上顯得格外明亮,像一朵開在木頭上的真花。
外公!筆筒!妹妹有了!小月亮跑過去,從外公手裡接過筆筒,兩隻手捧著,翻來覆去地看。她先用指腹摸了摸那朵刻花——花瓣的線條是凹下去的,摸上去像一個小小的溝渠,花蕊的幾個小點是凸起來的,圓圓鼓鼓的。她又摸了摸筒口,光滑的,不扎手,像摸著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她把筆筒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木頭味,淡淡的,和外公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樣。
外公刻的。橙色的花。小光喜歡的顏色。小月亮捧著筆筒,聲音低了一些。小光不來了,花在筆筒上的。妹妹天天看到的。看到了就想起小光了。想了就在心裡想的。
小月亮把筆筒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然後走到書桌前,把筆筒放在書桌上,和那盞舊的月亮燈並排放著。月亮燈是爸爸送的,好幾年了,燈罩上畫著一輪彎彎的月亮和幾顆小星星。燈泡早就壞了,不亮了,但她還是放在那裡,像放著一個不會說話但一直在聽的朋友。筆筒靠著月亮燈,月亮燈挨著筆筒,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
晚上,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鹿悠悠把餐桌擺在了客廳中間——春天了,暖和了,可以不用擠在廚房的小桌邊了。桌上鋪了淡綠色的桌布,是春天換的,薄薄的棉布,摸上去軟軟的,上面印著幾朵細碎的小白花。外婆做了筍炒肉——筍是春筍,嫩嫩的,脆脆的,切成薄片,和五花肉一起炒,筍吸了肉汁,肉沾了筍香。奶奶炒了青菜——就是花圃裡小月亮種的那片菠菜,奶奶拔了幾棵最大的,洗乾淨了,用蒜末爆炒,綠油油的,脆生生的。爺爺拌了豆腐——嫩豆腐切成小塊,澆上醬油、香油、醋,撒上蔥花和花生碎,白綠相間。外公炸了春捲——春捲皮是買的,餡是外婆調的,韭菜、粉絲、雞蛋、蝦皮,包成一個個長條,放進油鍋裡炸到金黃,撈出來,脆脆的,咬一口嘎吱響。
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的小碗裡堆滿了菜。她左手拿著春捲,右手夾著菠菜,左右開弓,嘴停不下來。她咬了一口春捲,脆脆的,裡面的餡熱熱的,燙嘴,她呼呼吹氣。吹了好幾口,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含糊不清地說:春捲脆的。春天的脆。妹妹要上學了。上學了也能吃春捲的。放學回來吃的。放學了就有春捲了。好的。
小月亮吃完了春捲,又夾了一筷子菠菜。菠菜炒得剛好,脆脆的,嫩嫩的,蒜香味裹著菜的清甜,在嘴巴里散開。她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菠菜甜的。妹妹種的。種了就長出來了。吃了就有力氣了。有力氣就可以去上學了。
小月亮把碗放下,喝了一口湯。然後看著這一桌子的人——外公坐在她左邊,正在給自己倒酒;外婆坐在外公旁邊,正在給小月亮碗裡添菜;爺爺坐在對面,正夾起一塊豆腐;奶奶坐在爺爺旁邊,正在剝蝦殼;希言坐在她右邊,碗裡的菜疊得高高的;鹿悠悠坐在桌子那一頭,正和顧硯嶼低聲說著什麼。每個人都在,每個人都在吃,每個人都在笑。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淡綠色的桌布上,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每一張臉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蜂蜜一樣的顏色。
妹妹要上學了。你們都還在的。小月亮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放學了你們都在的。妹妹回來就看到你們了。好的。
鹿悠悠放下筷子,看著小月亮。她伸手把小月亮下巴上沾的一粒米飯拿下來,放在桌邊。
妹妹,上學了要好好學習,聽老師的話,跟小朋友好好相處。
妹妹會的。妹妹乖的。妹妹跟花都能好好說話的,跟小朋友也能好好說話的。花不會說話,小朋友會說話的。小月亮歪了歪頭,想了想。更好說的。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睡衣。睡衣是淺粉色的,純棉的,領口洗得鬆垮垮的了,她用手扯了扯,又鬆了。她躺在被窩裡,把那條洗得發白的小光花裙子疊好放在枕頭旁邊,把螢火蟲木牌放在裙子上面。然後她又爬起來,下了床,光著腳走到書桌前,把收藏盒從茶几上抱過來,放在床頭櫃上,和木梳、筆筒並排擺著。收藏盒靠著木梳,木梳靠著筆筒,筆筒挨著月亮燈,像一排小小的、不會說話的朋友,守在她的床頭。
小月亮又爬回被窩裡,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希言,妹妹要上學了。上學了就不能天天在家了。不能天天看菠菜了。小月亮把被子裹緊了一些。菠菜長好了,妹妹還沒吃的。明天吃的。吃了有力氣。有力氣就可以去上學了。
小月亮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找到希言的手,抓住他的兩根手指。他的手指溫溫的,被她握在手心裡,她握了一會兒,像是怕他跑掉。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要上學了。你們在土裡的,也在的。妹妹回來就看你們的。看了你們就在的。
小月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睫毛顫了顫,呼吸慢慢變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淺粉色的睡衣在臺燈的暖黃色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小朵安靜的雲。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安靜下來了,蛐蛐開始在牆根底下叫了,叫一聲停一下,叫一聲停一下,像在試探這個夜晚是不是已經足夠深了。他聽著小月亮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勻勻的,慢慢地就沉下去了。他輕輕抽出手,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又把被角塞了塞。然後低頭看了看床頭櫃上那排東西——收藏盒、木梳、筆筒、月亮燈,一個一個挨著,像一列小小的、沉睡的火車。
希言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裡,月光灑在銀杏樹上。新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一片一片的,像無數面小鏡子在輕輕翻轉。花圃裡的菠菜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長著,葉子上的露水反射著月光,一閃一閃的,像一小片倒映著星星的湖。那塊埋著“橘子”的土平平的,什麼痕跡都沒有了,一棵小草從土裡鑽出來了,很小很小的一片,在夜風裡輕輕地搖,搖一下,停一下,又搖一下。
小月亮要去上學了。那個蹲在花圃前面等螢火蟲的小孩,要去上學了。她等了那麼久的夏天,等了那麼久的螢火蟲,現在不等了。她把它們收在盒子裡,放在心裡,然後背起書包,去上學了。但有時候想起的時候還是會停一下,像那片草在風裡搖一下,停一下,又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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