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的時候，班主任發了一本新書和一張課程表。新書是語文課本，封面上印著兩個小朋友在讀書，小月亮翻開來看了看，裡面的字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她知道她會慢慢都認得的。課程表上的字她認不全，鹿悠悠念給她聽：語文、數學、體育、美術、音樂。她聽了之後想了想，問：音樂課是唱歌的？
是的。唱歌，還可能學樂器。
妹妹會唱歌的。唱小星星，唱小燕子。唱得好聽的。老師聽了會高興的。
小月亮把課本放進書包裡，又把課程表摺好，塞進書包側面的小口袋裡，拍了兩下。
報到完了，全家在學校門口合影。鹿悠悠蹲在前面，小月亮站在中間，希言站在旁邊，外公靠後站著，顧硯嶼在對面舉著手機。看這裡，笑一個。小月亮笑得露出牙齒，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也跟著露出來了，眼睛彎彎的，校服的紅領結在陽光下紅得像一顆小草莓。外公沒有笑，但他看著小月亮，臉上的皺紋深了又淺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些溝壑中間緩緩地流動著。
回家路上，小月亮趴在車窗上看外面。太陽已經從樹梢升到屋頂了，再過一會兒就要到頭頂了。她看著太陽，小聲說：太陽公公今天上班好久的。還沒下班的。妹妹也上班好久了。還沒下班的。一起上班的。好的。
下午回到家，小月亮把新校服脫下來，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床頭櫃上。她換上那件淺綠色的舊裙子，又跑到院子裡去了。
小月亮先去看花圃裡的太陽花苗，又長高了一點點，兩片葉子展開了，露出中間一丁點嫩芽。她蹲在旁邊，把手指懸在嫩芽上方，沒有碰。
太陽花，妹妹今天去學校了。學校有花壇的，裡面種了月季和杜鵑。沒有太陽花。太陽花在妹妹家的院子裡。只有這裡有。你好好長。開了花，妹妹放學回來看你。
小月亮站起來，跑到銀杏樹下，在小房子旁邊蹲下來。那塊土還是平平的，長了幾根細細的草。她把草拔掉，又把土撥平，用手掌貼了貼地面。土是溫的，春天已經把地底下的寒氣全部換成了暖意，從地底下一點一點地滲上來，穿過她的掌心，傳到她的手腕、她的手臂。
橘子，妹妹今天去學校了。學校好大的。操場好大的。妹妹可以跑步的。跑得快的。你以前也跑得快的，後來老了，跑不動了。妹妹替你跑。妹妹跑的，你看到的。你在土裡看到的。小月亮停了停，又把另一隻手也貼上去。小光也看到的。你和小光挨著睡的。挨著暖和。春天來了，你們醒了嗎？醒了也沒關係。沒醒也沒關係。妹妹記得你們的。
小月亮把手從土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又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去了。
晚上，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外婆和爺爺奶奶在小月亮去學校報道時就準備好了晚餐。後來，鹿悠悠做了小月亮最愛吃的番茄炒蛋，還有外婆燉的排骨湯，爺爺拌的黃瓜，外公炸的春捲（還有許多為了慶祝小月亮上小學而烹飪的食物）。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的小碗裡堆滿了菜。她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拌在飯裡，飯也變成紅色的了。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
妹妹今天去學校了。學校好大的。花壇裡有花的。教室裡有桌子的。綠色的。妹妹也有綠色的桌子了。和希言不一樣的——希言藍色的，妹妹綠色的。不一樣的也好的。顏色不一樣，妹妹也找得到希言的。
小月亮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著嚼著，含糊不清地說：妹妹在門口看到一個小朋友哭了。妹妹跟她說不要哭了，學校有好朋友的。她後來不哭了。不知道她明天還哭不哭。哭也沒關係的。哭完了就好了。
鹿悠悠放下筷子，看著小月亮。
妹妹，今天開心嗎？
開心的。學校好的。明天還要去的。後天也要去的。天天去的。放假了再回來。放假了妹妹就在家的。天天在家的。看花，看樹，看橘子。小月亮說完，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認真地把碗底的米粒一粒一粒撥乾淨了。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被窩裡。她把那件校服掛在了床頭，和那條洗得發白的小光花裙子並排掛著。校服是新的，藍白紅的；裙子是舊的，淡黃色的，洗了太多次已經看不出花紋了，只剩一團模糊的痕跡。兩件衣服挨在一起，像兩個並排站著的好朋友——一個穿著新衣服，一個穿著舊衣服，但站在一起，誰也不嫌棄誰。
希言，妹妹今天去學校了。學校好的。明天還要去的。
希言坐在床邊，看著小月亮。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陪她，從早上的院子到學校的教室，從報到的名單到回家的車。他想起四年前他自己上一年級的第一天，那時候小月亮還在家裡，趴在地板上玩橘子（是真的橘子哦，不是我們可愛的“橘子”）。現在她已經穿著校服坐在教室裡了。
妹妹，你緊張嗎？
緊張是什麼？
就是心跳快快的，手心出汗。
小月亮把手放在胸口感覺了一下，又把手心翻過來看了看。然後把手伸過去給希言摸——手心是乾的，溫熱的，沒有汗。
沒有。妹妹不緊張的。妹妹開心。開心就不緊張的。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握了一會兒。
希言，你明天早上在門口等妹妹的。妹妹穿了校服，背了書包，在門口等你。你下來了，一起走的。你走慢一點，妹妹走不快的。但妹妹會跑的。跑得快的。跑著跟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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