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小月亮就醒了。
不是鬧鐘叫醒的，是小月亮自己醒的。窗外的天還是灰藍色的，像一塊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布，薄薄的，透著一層淡淡的光。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淺灰色的線，細細的，筆直的。她側躺著，先是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了，然後又睜開。第一眼看到的是牆上那兩張畫——太陽花那張還貼在老地方，紙張的邊緣已經微微卷起來了，是前幾天被晨光曬乾後又吸了潮氣的結果。學校那張挨在旁邊，畫上的操場還是藍的，蝴蝶還是彩色的，林曉曉和小月亮還蹲在花壇旁邊。兩張畫像兩個並排站著的人，一個種花的，一個上學的，站在一起，誰也沒走。
小月亮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床頭的鬧鐘還沒響，指標停在五點五十八分，還差兩分鐘。但她已經睡不著了。她的身體裡像是有一個小小的鬧鐘，比床頭的那個更準時，每天到了這個時候就會輕輕地推她一下，說醒了醒了，今天是上學的日子。
小月亮坐起來。先脫了睡衣——淺粉色的棉布裙子，穿了一個冬天了，領口有些鬆垮，她用手把睡衣疊好放在枕頭旁邊，疊得方方正正的。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揹帶裙，紅領結系在領口。襯衫的領子有點硬，剛穿的時候會立起來，她用手按了按，按不平，就讓它立著。揹帶裙的扣子在背後，她反手扣了幾下，扣上了。裙襬剛好到膝蓋上面一點點，她低頭看了看，轉了個身，裙襬飄起來又落下去。紅領結端端正正地系在領口中央，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正了。然後又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露出來，她用手捂住嘴，又放下，又笑了一下，好像這樣自己先笑過了，等會兒在學校笑就不會害羞了。
小月亮跑下樓。樓梯是木頭的，腳步聲篤篤篤的，她跑得很輕但很快，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小兔子。客廳裡已經飄著一股煎蛋的香味，不是那種濃烈的、油乎乎的香，而是一種清淡的、暖融融的香，像太陽曬在被子上之後留下來的那種味道。鹿悠悠正在廚房裡，穿了一件淡黃色的圍裙，圍裙上有一隻胖胖的小熊，小熊的鼻子是棕色的，嘴巴是彎彎的，正在笑。灶臺上的煎鍋裡，一個蛋正在慢慢變白，邊緣開始捲起來，像一朵正在開的花，蛋白從透明變成白色，蛋黃還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顆小太陽。
小月亮站在廚房門口，兩隻手背在身後，沒有進去。她先吸了吸鼻子，把煎蛋的味道吸進肚子裡，然後開口了。
媽媽，妹妹今天帶餅乾的。餅在書包裡了。分給小朋友吃的。大家一起吃的。
帶了。外婆做的餅乾，用紙包好了，在書包側袋裡。鹿悠悠回過頭看了小月亮一眼，手裡的小鏟子還在翻動煎蛋。妹妹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課（之前是開學第一週，老師還在帶著小朋友們適應小學的生活，所以沒有正式的上課，只是一些相互習慣的互動課程），緊張嗎？
不緊張的。妹妹上週一去了，上週二也去了，上週每天都去的。去了就不緊張了。緊張是第一次去的。第二次就不緊張了。妹妹是第好幾次了。
那妹妹今天去學校，最想做什麼？
小月亮想了想。煎鍋裡的蛋已經煎好了，鹿悠悠把它剷起來，放進一個白瓷盤裡，盤子邊上還放著兩片烤過的麵包，邊緣有點焦，是那種剛好焦了一點的顏色。
最想和林曉曉說話的。還想看蝴蝶的。還想畫畫的。還想吃午飯的。事情多。一上午做不完的。下午接著做。
小月亮跑回房間，從小鐵盒裡拿出一把餅乾（這是小月亮給自己留的，雖然鹿悠悠已經給她放了一部分在書包，但她還是想單獨給林曉曉帶一份）。餅乾是外婆週六做的，圓圓的，小小的，上面撒著芝麻，像一顆顆被壓扁的小月亮。她數了數，又放回去一把，把剩下的用一張乾淨的白紙包好，紙是鹿悠悠裁好的，方方正正的，邊角壓得平整。她把紙包放進書包側袋裡，拍了兩下，又拉開拉鍊檢查了一遍——語文課本在，數學課本在，鉛筆盒在，林曉曉的鉛筆也在。她又拉好拉鍊，把書包背起來，在鏡子前面轉了個身。
好了。妹妹有東西的。有筆，有書，有餅乾。夠了。
小月亮走出房間的時候，希言也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了。他穿著白色短袖校服，校服上印著校徽——一棵小樹和一本翻開的書。頭髮還有些亂，額前的一撮翹著，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草。他一邊走一邊用手壓了壓那撮頭髮，壓下去了又彈起來，又壓下去了又彈起來。小月亮站在走廊上看著他，歪著頭笑了。
希言，你的頭髮翹起來的。像小草。風一吹就歪了。你壓它它不聽的。它要自己站的。
希言停下手，低頭看著小月亮。今天你這麼早？
妹妹醒得早的。醒了就起了。起了就下來了。妹妹不用等的。自己就起了。
小月亮頓了頓，又說：希言，你今天比妹妹晚的。妹妹早放學，等你的。你出來了，妹妹在車裡的。車窗開著的。你看到妹妹了，就招手的。妹妹也招手的。
知道了。希言揉了揉小月亮的頭頂，把她剛梳好的頭髮也揉出了一撮翹起來的。你會等到的。
不用等的也在的。妹妹知道的。
希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走過小月亮身旁，朝餐桌走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春末的陽光已經有些暖意了，照在身上癢癢的、軟軟的，像被一隻大手輕輕撫過。銀杏樹的葉子在晨光裡亮晶晶的，每一片葉子上都掛著露水，像鑲了無數顆極小極小的鑽石。最矮的那根枝條上，一片新葉剛剛展開，半透明的，邊緣還帶著一點點嫩黃，像一張還沒完全睜開眼睛的小臉。
太陽花苗又長高了一點點。最高的那棵已經有四片葉子了，新長出來的那片嫩嫩的，半透明的，邊緣帶著一層細細的絨毛，像一小片薄薄的玉石。葉片對著晨光，能隱約看到裡面淺綠色的脈絡，一根一根的，細細的，像一張地圖上畫著的河流。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沒有澆水——早上她還沒澆過水。她只是蹲著，看著那棵最高的苗。她的眼睛離葉子很近，近到撥出的氣會輕輕吹動那片新葉的邊緣，近到她能看到葉子上那層絨毛被晨光照成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暈。她伸出手，手指懸在苗的上方，慢慢地移過去，停在半空中，沒有碰。
太陽花，妹妹去學校了。放學就回來的。回來了再看你的。你好好長。小月亮的聲音很輕，像在對一個睡著的人說話。長高高，長壯壯，開花了妹妹看。看了給你畫下來。貼在牆上的。這樣你就在牆上了。在牆上了就不會被風吹走的。風吹不走的。
小月亮站起來，走到銀杏樹下，蹲在小房子旁邊。那塊土還是平平的，她拔了一根草，又把土撥平。然後把手掌貼上去，按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今天她只是蹲了一下，只是把手掌貼上去按了一下，就站起來了。也許她說了話，在說了成千上萬遍之後，她已經不需要真的發出聲音了。她的手掌和泥土之間的那一點溫度，就是對話。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了。
今天小月亮是自己背書包走到校門口的。鹿悠悠牽著她走過了小區門口的人行道，走過了麵包店的門前，拐上了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路。小月亮走得很穩，不急不慢，左腳右腳交替著，像一個小鐘擺。路上有幾個穿著同樣校服的小孩從她身邊跑過，有一個男孩跑得太快了，差點撞到她，她往旁邊讓了讓，沒有說什麼。
。媽媽著看頭仰，來過轉，手的悠悠鹿開鬆。牆外的黃淺樓學教有還，臺旗升，角一的場到看能裡門。牆的綠面一像，層一著疊層一子葉，了更天那學開比藤綠的上門鐵。看了看頭抬，來下停亮月小，面前門鐵的藤綠滿爬扇那了到
。了去進妹妹
。你接來媽媽午下。吧去進。嗯
。的來會。來午下。的去回你。了去進妹妹。的好
。了見不，角轉的場過拐影的紅白藍的小小個那到直，著看直一，地原在站悠悠鹿。的長長得拖上地在子影，道甬的桐梧滿種、的長長道那進走，門鐵進走。苗小的土泥點一著帶還、的土出冒剛剛棵一像，強倔樣一和，髮頭的來起翹撮一有勺腦後，晃著跟也襬服校的藍深，的晃一晃一包書綠的樹小棵那著印上背的。頭回有沒。去進了走己自，轉亮月小
。面下子桌了在放，來起拿包書的上子椅張那邊旁把是只，喊聲大有沒但。燈小盞一了亮點裡睛眼雙那在人有像，了亮就睛眼的，來進走亮月小見看一。人的待等在正個一像，上桌課在放平手兩，著看向方的口門朝正。呆發有沒也，著趴有沒，書看有沒，上置位的窗靠在坐。了到經已曉曉林，候時的室教進走亮月小
。起一了到目的人個兩，頭過側也曉曉林，頭過側，好坐。聲一的輕輕出發，沿桌到背椅。來下坐，好掛包書把，邊旁位座到走亮月小
。說曉曉林。好上早
。的脆。的麻芝。的做婆外。的乾餅了帶妹妹。好上早
。吧啟開說在像，下一了曲彎指四，上向掌手，勢手的開剝個一了劃比手用亮月小。亮月小眼一了看頭抬又，乾餅包那看了看頭低曉曉林。的疊悠悠鹿，整平很得角邊，的正正方方包紙。上桌課的曉曉林在放，乾餅的好包紙用包那出掏裡袋側包書從亮月小
。亮月的淺淺彎兩像，來起了彎睛眼，著嚼著嚼。的，的細細音聲的開碎間齒牙在麻芝，的脆脆乾餅。嚼了嚼，裡進放，乾餅塊半了掰。聲一啦嘶，晰清外格得顯裡室教的靜安在音聲的紙，紙開撕曉曉林
。吃好。的麻芝。的香
？的麼什分你。的妹妹給分也你。的你給分妹妹。的分要友朋好
。己自下一了指又，筆鉛下一了指，上桌課的亮月小在放筆鉛把。損磨些有經已紙，了來起翹點有緣邊的花，的去上紙是，花的小小朵一著上桿筆，的黃支那出。的黃、的藍、的紅有，筆鉛支幾著躺面裡，啟開盒筆鉛的己自把。想了想曉曉林
。以可都麼什畫想你。蝶蝴畫，花太畫。的用畫畫。你給送
。了平按它把，角邊的來起翹花朵那按了按，指拇大出。蕊花的褐是間中，邊紅底黃，花太是花小朵那，的亮亮，的桿筆。久很了看地去覆來翻，筆鉛支那起拿亮月小
。曉曉林畫。校學畫。花太畫。的畫會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