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把鉛筆放進了筆袋裡。筆袋是外婆縫的，淺藍色的布上印著白色的小星星，拉鍊頭是一隻小小的塑膠月亮。新來的那支黃色鉛筆躺在裡面，和其他的鉛筆擠在一起，那顏色讓它在灰色、藍色的鉛筆之間格外顯眼。她看了幾秒鐘，拉上了拉鍊。
上午的課，語文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六個字。粉筆在白板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樹葉在風裡摩擦。白色的粉筆灰落下來，飄在黑板前的燈光裡，像一小片一小片沒有聲音的雪花。
天、地、人、你、我、他。跟我讀。老師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條緩緩流過的小溪。
天——地——人——你——我——他——全班的聲音合在一起，像一陣風穿過教室。
小月亮看著黑板上的字，跟著念。字一橫一橫一撇一捺，像個伸開雙臂的人；字的旁邊有個，像一片土地上站著一棵樹；字最簡單，一撇一捺，像兩個並排走路的人。和，她唸了好幾遍。字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像一個人側著身子在說話。字是斜的，一撇一豎鉤一橫一斜鉤一撇一點，像一個人在朝前走。
小月亮從筆袋裡拿出林曉曉送的那支黃色鉛筆，在課本的空白處，在和的旁邊畫了一朵小小的花。五瓣的，黃色的，中間一個圓點。
課間的時候，小月亮和林曉曉又跑到窗邊。花壇裡的月季開了更多了，深紅色的那朵旁邊又冒出一朵粉色的，像一對站在一起的姐妹。陽光照在花瓣上，花瓣的紋理被照亮了，細細密密的，像一張張小小的絨毯。
今天沒有蝴蝶。林曉曉說，她的臉貼著玻璃，撥出的氣在窗上暈開一小片白霧。
會有的。等一下就有的。蝴蝶不遲到的。它飛得慢。飛慢了，就到了。
小月亮和林曉曉等了一會兒。風把花壇裡月季的香氣從窗縫裡帶了進來，淡淡的，甜絲絲的。然後蝴蝶真的來了——一隻黃色的，比昨天那隻小一些，翅膀的邊緣有一圈深褐色的花紋，像畫上去的細邊。它落在粉色的月季上，翅膀一開一合。合上的時候像一片枯葉，和花瓣的顏色幾乎分不清；開啟的時候像一小片陽光，亮得讓人想用手去接住它。
林曉曉指著它，沒有說話，只是用食指點了點窗玻璃的方向。小月亮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她們看了很久，蝴蝶一直沒有飛走。它停在那朵花上，翅膀開合了七次，第八次的時候，它飛走了，飄過花壇，飄過操場，消失在甬道那片梧桐樹的方向。
午休的時候，小月亮把剩下的餅乾分了出去。同桌是個胖胖的男孩，她遞給他一塊，他接過去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紅了一下，但還是小聲說了謝謝。前桌是一個扎馬尾的女孩，小月亮戳了戳她的背，等她回過頭，遞過去一塊餅乾，女孩接過去，對她笑了一下。後桌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小月亮一人給了一塊，他們同時說了謝謝，聲音疊在一起，像是回聲。
一包餅乾很快就沒有了。最後一塊是小月亮自己的，她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用紙包好，放回書包側袋。
晚上給希言。小月亮對自己說。他放學晚的。他肚子餓的。吃了就不餓了。
放學的時候，鹿悠悠在校門口等小月亮。鹿悠悠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短袖，在人群裡像一片安靜的葉子。小月亮沒有跑，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走到鹿悠悠面前，仰起頭。
媽媽，妹妹今天分餅乾了。大家都吃了。都是好朋友了。
小月亮上了車，趴在車窗上往外看（沒一會兒希言也放學了）。太陽還在天上，比中午低了一些，光線開始變成那種午後特有的暖金色，不刺眼，軟軟的，像一層薄薄的蜂蜜抹在每一片葉子上。路邊的小店門口坐著一位老爺爺，在打盹，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亮的。一隻貓趴在臺階上，尾巴搭在臺階邊緣，一動不動。
媽媽，妹妹明天還來的。每天來的。
鹿悠悠從後視鏡裡看了小月亮一眼。嗯。每天來的。
每天來，每天有新的東西。新的蝴蝶，新的字，新的畫。妹妹收著的。收在心裡的。心裡裝不下了，就畫出來。畫在紙上貼牆上。牆也裝不下了，就貼滿。
到家了。小月亮推開院門，先跑去看太陽花苗。最高的那棵已經有小月亮半根手指那麼高了，四片葉子完全展開了，新葉比她早上看到的時候又大了一圈，葉面平展展的，綠得發亮。旁邊又冒出一棵新的，才一小片葉子，圓圓的，像一顆綠色的紐扣。
小月亮蹲下來，把手指懸在最高的那棵苗上方，慢慢地比劃。她的手指從苗的根部移到頂端，量了一下，又收回來。
太陽花，妹妹回來了。今天有蝴蝶的。黃色的。落在粉色花上的。妹妹畫了。在書包裡的。明天給你看。你看了也高興的。高興了就長快了。她頓了頓，又說：長到畫那麼高就好了。開花了，妹妹畫你。你就在牆上了。
小月亮站起來，跑到銀杏樹下，蹲在小房子旁邊。那塊土上又長了細細的草，她拔掉了，又把土撥平。然後把手掌貼上去，按了一下，兩下，三下。
橘子，妹妹今天寫字了。人就是兩個人走在一起的。兩個人並排走的。妹妹和林曉曉並排走的。和林曉曉走一起了。她給妹妹鉛筆。黃色的。鉛筆畫蝴蝶。蝴蝶在紙上了。紙在牆上了。不會走了。
小月亮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
晚上，小月亮把畫貼在牆上。今天畫的是蝴蝶，黃色的，落在粉色的月季上。蝴蝶的翅膀畫得比真的寬一些，像兩片張開的傘。月季的花瓣畫了五層，一層疊一層，疊得有些歪，但每一層都是粉色的。畫的右下角，她用小字寫了兩個字，是照著語文課本上的寫的，筆畫歪歪扭扭的。
小月亮把畫貼在牆上，太陽花的旁邊。三張畫排在一起——太陽花、學校、蝴蝶——像三個站在一起的朋友，只是它們不會說話，但也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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