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05章 “永遠不會合上”的太陽花(1)

作者:小鹿爆爆·12小時前

天氣越來越暖了。

不是那種突然降臨的熱,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進來的暖,像有人往空氣裡兌了一層薄薄的熱水,每天兌一點,每天兌一點,不知不覺間,風就軟了,吹在臉上不再是涼絲絲的,而是帶著一種溫和的、像棉布一樣妥帖的溫度。清晨的時候還能感覺到一點涼意,草葉上還掛著露水,但太陽一升起來,那些涼意就像被曬化的糖一樣消失了,只剩下乾乾淨淨的、透亮的暖。

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那種綠不是一夜之間變的,是像人慢慢長大一樣,每天深一點點,每天沉一點點,從春天的嫩綠變成了初夏的濃綠。一片一片的葉子厚實起來了,摸上去不再是春天那種薄薄的、軟軟的、像綢子一樣的觸感,而是有了分量,有了韌勁兒,像一張一張撐開了的小扇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那種聲音和春天的時候不一樣了。春天的風是輕的,葉子之間的摩擦是細細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耳邊說悄悄話。現在風穿過樹冠的時候,葉子們互相碰撞、拍打,發出一片又一片嘩啦啦的響聲,像很多人在同時翻書。小月亮坐在銀杏樹下的時候,常常能聽到那個聲音,她覺得那是樹在給她念故事,念很多很多頁,翻得很快,她聽不清那些字,但她知道故事一直在講。

花圃裡的太陽花苗已經長得很高了。最高的那棵快有小月亮的小腿那麼高了,筆直地挺著,莖稈綠中帶一點點紫,像一根細細的、塗了顏色的鉛筆。葉子和葉子擠在一起,一片壓著一片,一片疊著一片,層層疊疊的,像一條綠色的毯子鋪在花圃上,把底下的土遮得嚴嚴實實的。她蹲下來,要看清楚那些葉片下的泥土,只能用手指輕輕地撥開幾片葉子,才有光透進去,露出那一小片深褐色的、溼潤潤的土。

那天傍晚,小月亮放學回來,照例先蹲到花圃前面去看。她每天回來都是這個順序——先看花圃,再看銀杏樹,再看小房子前面的那塊土。她已經養成習慣了,像一種儀式,不做完就覺得這一天還沒結束。

小月亮蹲下來,伸手輕輕撥開兩片葉子。葉片涼涼的、滑滑的,從她的指腹下面滑過去,像絲綢一樣柔順。她看到了土的顏色——深褐色的,溼潤潤的,像剛剛被水洗過一樣,是太陽花根喜歡的那種溼度。她滿意地把葉子放回去,正要站起來,目光忽然頓住了。

小月亮看見了花苞。

那個小小的、圓圓的、綠中帶橙的東西,藏在最高的那片葉子下面。它很小,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緊緊地收著,鼓鼓的,像一個攥著的、不肯鬆開的小拳頭,又像一個剛剛睜開眼睛、還沒看清世界的小生物。它的表面光滑,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像是被露水細細地擦過,又像是它自己正在從裡面發出微弱的亮。邊緣的綠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被橙色從中間開始,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往外推。

小月亮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碰到它。她的呼吸變輕了,像是怕一口氣會把它吹走。她看了很久,久到膝蓋蹲得有些酸了,久到風吹過來又吹過去好幾趟,銀杏樹嘩啦啦地翻了好幾次書頁。她站起來,跑進屋裡,跑到希言的房間門口,推開門。

希言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檯燈的光照著他的肩膀,他的背微微彎著,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站在門口,胸口還微微起伏著。

希言,太陽花要開了。

希言抬起頭看著小月亮,放下筆。你怎麼知道?

有花苞了。小小的。橙色的。她說著,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花苞的大小,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它快要出來了。就在葉子下面的。妹妹看得到的。

小月亮說完,轉身又跑回院子裡去了,像一陣風一樣從門口消失。希言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聽著她從樓梯上跑下去的聲音,又拿起筆,繼續寫了一會兒,然後也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看見小月亮已經蹲在花圃前面了,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小月亮沒有離開那個花圃。外婆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說再等一下,等一下就去。過了一會兒外公也出來喊她,她還是說再等一下。她坐在花圃前面的青石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小小的花苞。天暗下來了,藍色的光變成了灰藍色的,灰藍色的變成了深藍色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夜空上慢慢地開啟一盞一盞的燈。花圃裡的花苞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影子,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它。

一直到外公走出來,走到小月亮身後,彎下腰說再不吃飯菜就涼了,她才站起來。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又彎腰看了那個花苞一眼,露水開始凝結了,花苞的邊緣掛著一粒極小的水珠。

妹妹明天再來看你的。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的碗裡堆著菜,她的筷子動得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情。外婆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她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筷子。

外婆,花苞是多大?

大概你小拇指指甲那麼大。

它還要多久才開?

快了。等它鼓到比指甲大了,鼓到包不住了,就開了。

包不住了就會開了。打開了就包不住了。打開了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小月亮比鬧鐘醒得早。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天還沒全亮,鳥還沒叫。她坐起來,自己穿好衣服——今天星期六,不用穿校服,她穿了一件淺綠色的短袖,是去年夏天買的,已經有些小了,袖子只到胳膊肘上面。她輕手輕腳地開啟門,光著腳走過走廊,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悶悶的聲響,然後跑下樓梯。

院子裡涼絲絲的,露水把一切都打溼了。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裙襬被露水洇溼了一小片,但她沒有管。那個花苞還在。它比昨天大了一點點,顏色更深了,從綠中帶橙變成了橙中帶綠,像一個正在從內部被點亮的小燈籠。它鼓鼓的,緊緊的,像一個屏住了呼吸、正在等待什麼的瞬間,隨時都會開啟。

小月亮蹲在那裡等著。院子裡在一點一點地變亮,先是灰藍色變成了淺金色,像是有人往雲層後面點了一支蠟燭;然後是淺金色變成了亮白色,像是那支蠟燭被人拿到了前面來;太陽從銀杏樹的枝丫間升起來,光線穿過葉子之間的縫隙,在花圃上灑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子。陽光照在花苞上的那一刻,花苞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推了一下,又鼓了一點。

小月亮沒有等到它開啟。但她知道快了。她站起來跑進屋裡,草草吃完早餐,又跑出來。一整個上午,她進進出出不知道多少次——每次蹲在花圃前面看一會兒,又站起來去做一點別的事,把水壺灌滿,把昨天落在石階上的一片銀杏葉撿起來,跑進屋裡放下,又跑出來,再蹲下,再看。她像一隻繞著同一個地方打轉的小動物,每次繞回來都湊近了看,確認那個花苞還在,確認它沒有偷偷開啟又合上。花苞一點點地變大,一點點地變橙,像一滴正在被陽光煮沸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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