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花苞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只是最外面那片花瓣的邊緣微微地翹起了一點，像在試探。然後又一下，比剛才大了一點，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真的下了決心。又過了一會兒——小月亮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像是屏住了呼吸好長好長時間——花瓣一片一片地展開了，先是外面那一層，慢的，很慢的，像一個人在緩緩地睜開眼睛，睫毛一點一點地抬起。然後裡面那一層也露出來了，每一片花瓣都是圓圓的、薄薄的，在夕陽裡半透明，邊緣鑲著一道極細的金邊。橙色從花心向外暈開，從最深處的橘紅到邊緣幾乎發白的淡橙，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它完全打開了。
圓圓的一朵花，五片花瓣，整整齊齊地展開著，像一個微笑。花心裡面是細細密密的黃色花蕊，一小圈一小圈的，像被誰用極細的筆尖畫上去的同心圓。整朵花在夕陽裡像一小團被點亮的燈，不刺眼，但讓人移不開目光。
小月亮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看著，看了很久，看到風把銀杏葉子的聲音吹過來又吹走了，看到夕陽的顏色從橙色變成了淡粉色。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跑到屋裡，從書包裡拿出那支黃色的鉛筆——林曉曉送她的那支，筆桿上貼著一朵小花，已經被她的手掌磨得光滑了一些——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鋪在桌子上，開始畫。
小月亮畫得很快，像是怕那朵花的樣子從腦子裡跑掉。鉛筆在紙上劃過，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她把那朵花畫了下來——圓圓的，橙色的，五片花瓣展開著，一片不多，一片不少。花心裡畫了幾圈細密的短線，代表花蕊。她沒有畫葉子，她覺得花自己就夠了。
畫完了，小月亮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窗外最後一抹晚霞的光正好照在畫紙上，鉛筆的線條泛著淡淡的亮。她滿意了，把畫紙放在桌上晾了一會兒，然後跑回院子裡，指著那朵花對希言說：希言，畫好了。這是它剛開的樣子。畫在紙上了，不會謝了。晚上它合上了，畫上的還開著的。
那天晚上，小月亮把那張畫貼在牆上，和去年畫的那朵太陽花並排站著。一張是去年的，橙色的花，花瓣比今年的寬一些；一張是今年的，五片花瓣整齊地展開著，畫得很仔細。兩朵太陽花並排開著，一朵是舊時間開的花，一朵是新時間開的花。它們一起站在牆上，像兩個相隔了一整年的朋友。
星期天早上，小月亮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院子裡看那朵太陽花。它已經合上了。花瓣緊緊地收攏在一起，變成了一朵小小的、細細的筒狀，像一隻閉上了眼睛的小鳥，像一把收起來的傘。但她知道它開過了。她轉過身，回到屋裡，站在那面牆前面。牆上的畫上，那朵花還是開著的。開啟的，沒有合上。
上午，外公在院子裡翻另一塊地的時候，林曉曉來了。她站在院門口，揹著一個小小的布袋，像一個小蘑菇。小月亮跑過去把門開啟，讓她進來。
太陽花開了。妹妹說的。開了就叫你來看的。你來看的。
林曉曉跟著小月亮走到花圃前面。那朵太陽花還合著，像一個還沒醒來的小拳頭。林曉曉蹲下來，把臉湊近那個合攏的花苞，看了一會兒。
它現在沒有開的。
晚上開的。月亮出來了就開了。月亮好的，它開給月亮看的。
晚上開的花，白天睡覺。
睡覺也好。睡覺了明天又有力氣的。有力氣就再開。
小月亮和林曉曉在花圃前面蹲了一會兒。陽光從銀杏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們的背上，暖洋洋的。林曉曉從布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開啟，裡面包著一塊餅乾，是圓圓的、淡黃色的，上面沒有芝麻。
我媽媽做的。你嚐嚐。
小月亮掰了一半，放進嘴裡。餅乾是甜的，不是特別甜，是很淡的那種甜，帶著一點點奶香味，在嘴巴里慢慢化開。她嚼著嚼著，點了點頭。
好吃的。你媽媽做的。跟外婆做的不一樣的。外婆做的脆的，你媽媽做的軟的。軟的也好吃的。
小月亮和林曉曉坐在石階上吃完了餅乾。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嘩啦嘩啦的，像一首很長很長的歌，永遠也唱不完。
下午，小月亮和林曉曉坐在銀杏樹下。林曉曉看著那面牆。牆上的畫已經很多了，從小月亮的床一直延伸到書桌旁邊的位置，幾乎要貼滿了。
這些全都是你畫的？
是的。妹妹畫的。從開學畫的。一張一張的。越畫越多了。
牆快貼滿了。
貼滿了就貼天花板上。天花板也滿了，就貼外面的。院子裡的牆也貼。貼到哪裡，哪裡就是妹妹的花園。
林曉曉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面，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她停在一張畫前面，上面畫著一隻蝴蝶，黃色的，落在粉色的花上。
這隻蝴蝶我見過的。那天我們在花壇邊看的。你把它畫下來了。
畫下來了。畫下來了就記得了。忘記畫了，就會忘記的。妹妹不想忘記的。所以就畫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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