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化了之後，院子空了。
那種空不是真的空了，是少了一樣東西之後，視覺上留下的一個不大不小的空缺。那片空地還在那裡，花圃旁邊，銀杏樹下，青石板跟前。
雪水滲進土裡，把那塊地洇得比別處深一些、溼一些，顏色沉沉的，像是被水反覆浸潤過。
青石板表面殘留著一道淺淺的水痕，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細瘦的河。過了兩天才慢慢乾透，太陽出來曬了整整一個下午，那塊地的表面終於變回了和周圍一樣的淺褐色，像一個傷口終於癒合了。
胡蘿蔔被小月亮放回了廚房。她把它洗乾淨了，擦乾，放在案板旁邊。
外婆第二天來的時候看到了，問了句這胡蘿蔔怎麼在這，小月亮說雪人的鼻子，外婆沒有再問，把它切了，做進蘿蔔絲餅裡了。
兩顆石子被小月亮收進了口袋裡，後來又轉移到了收藏盒裡。那個盒子放在床頭櫃上，鐵皮做的，蓋子有些生鏽了，開啟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把石子放進去，和那片乾枯的銀杏葉、那根橘色的毛、那塊螢火蟲木牌放在一起。兩粒石子滾到盒子底部，挨著那根橘色的毛，安靜地躺在那裡，像兩顆小小的、黑色的句號。
雪人化了之後的第一天。天還是陰的，雲層沒有完全散開，但比下雪那幾天薄了一些，光能從雲縫裡透下來，不亮，但已經有了。
小月亮放學回來，在院門口站了一下。書包帶勒在肩膀上，她沒急著卸下來，就那樣站著，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花圃裡的土是溼的，泛著一層暗色的光。銀杏樹的枝丫還是光禿禿的，但不再掛著雪了，露出那種深灰色的、佈滿裂紋的樹皮。三葉草枯黃的葉子貼在土面上，軟塌塌的。
小月亮沒有直接跑去看那塊空地。她先把書包放進門廊，揹帶從肩膀上滑下來，靠在牆根。然後她走到花圃前面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花圃裡的土。土面凍得硬邦邦的，表層是一層薄薄的硬殼，手指壓下去，碎了一小塊，發出極細的咔嚓聲。她看了看指腹上沾的碎土，又看了看花圃，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把手收回來，沒有再多碰。
然後小月亮站起來，往銀杏樹那邊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站在花圃和銀杏樹之間的那條小路上，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沒有走過去，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能看到空地表面已經幹了，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小月亮看了幾秒鐘，沒有蹲下來，沒有摸那塊地，什麼話都沒有說，轉身回屋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像一聲被壓低的嘆息。
第二天。放學回來，小月亮從那塊空地旁邊經過的時候，腳步沒有停。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從空地上滑過去，沒有停留，像經過一面已經不存在的鏡子。
小月亮走到花圃前面蹲下來看了看土。土還是硬的，表面比昨天更幹了一些。她用手指在土面上劃了一道線，線很淺，指尖滑過的地方留下一條細細的溝，溝底的顏色比表面深一些。她看了一會兒那道線，沒有加深它，把手收回來了。
然後小月亮又站起來走到蔥盆前面看了看蔥。蔥還是綠的，和雪沒有下之前差不多，甚至比那幾天精神了一些。葉子直直地豎著，尖端帶著一點新鮮的綠，像是趁著下雪的時候偷偷長了一截。
小月亮伸手碰了一下蔥葉，葉面涼涼的，硬挺挺的，像是用了一層薄薄的蠟質。然後她穿過院子，從銀杏樹旁邊繞過去，沒有在那塊空地前面停下來。
第三天。小月亮從屋裡搬出一個小凳子，放在花圃前面，坐下來，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翻開新的一頁，開始畫。
小月亮畫的是花圃裡的土，用鉛筆側鋒輕輕地塗了一層又一層，塗出那種凍了又化的質感——表面有一層乾裂的紋路，底下又透著一層暗色的溼。
小月亮又畫了那盆蔥，一根一根的，筆直地豎著，葉尖微微向外張開。她還畫了屋簷上正在融化的冰凌，細細的，尖尖的，末梢正在滴水，她畫了幾顆小水珠，從冰凌尖上落下來，在半空中懸成一顆圓圓的形狀。
小月亮沒有畫那塊空地，筆尖每一次經過畫面右下方，都沒有停下來，直接帶過去了。畫完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她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在空中停留了一秒鐘左右，然後低下頭，把畫紙翻了過去。
第四天是週六。
上午，小月亮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碎雪已經所剩無幾了，藏在牆角背陰處的幾小堆還在苟延殘喘著。她走過去，用鞋尖碰了一下，碎雪散了，露出下面的土和枯草。她又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踩了踩地上殘留的枯草，踩了踩那些被雪壓彎又慢慢直起來的草莖，腳下發出的是一種乾燥的、細碎的聲響，不像踩雪那樣柔軟，也不像踩新草那樣清脆。
小月亮走到銀杏樹旁邊的時候，停下來，蹲在小房子前面。小房子的木板溼漉漉的，被雪浸潤過後顏色更深了，木紋凸出來，摸上去有一種粗糙而潮溼的觸感。她伸手撥開那些枯黃的三葉草，三葉草的葉片貼在土面上，邊緣捲曲著，顏色已經褪成了焦褐色。
小月亮撥開它們，露出底下的土。土還是溼的，深褐色的，和雪人站過的那塊地的顏色一樣。她把手掌貼上去，停了一會兒。土是涼的，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了，而是帶著一層正在回暖的潮氣。
橘子，冬天快過完了。小月亮對著那塊土說，聲音很低很輕。雪化了。小白走了。明年還會來的。
小月亮沒有蹲著等，說完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土和枯草屑，拿起水壺去給蔥澆水了。
水從壺嘴裡流出來的時候，發出一種清脆的、持續的嘩嘩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小月亮澆得很仔細，讓水慢慢滲進蔥根部的土裡，等水全部被吸收了，又澆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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