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立在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旁邊（第一天下雪的時候，小月亮帶著全家人一起堆了一個雪人），站了三天。
第一天。
那天下午放學，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不是因為時間晚了，是冬天的雲把光收走了，那種灰撲撲的暗，像是一張陳舊的白紙被水洇溼了半邊，透出來的光是涼的、倦的。
小月亮推開院門的時候，先看見的是一整個院子的白——雪還沒化盡，但已經被踩過了，東一塊西一塊的，深淺不一，像一塊被揉皺了的白布。
小月亮站在門口，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薄薄的白霧，在面前懸了一下，散開了。她的目光掃過滿地的雪痕，掃過樹梢、屋簷和牆角的積雪，像一根被輕輕拉直的線，最終落在了銀杏樹底下——那個昨天傍晚她親手堆起來的小小身影，還在那裡。
雪人還在。
圓圓的頭，圓圓的身子，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笨拙地站在那裡。
雪人的輪廓在暮色裡微微發亮，像一小塊被月光照亮的安靜。
小月亮跑過去。腳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在安靜的院子裡像是心跳一樣，一步一聲，一步一聲。
小月亮蹲在雪人前面，兩手撐在膝蓋上，先看了看它的臉——臉還是圓的，只是被風吹了一整天，表面的雪稍微硬了一些，像蒙了一層薄薄的殼，被風打磨過之後變得光滑而密實，像一層細密的瓷釉。胡蘿蔔鼻子歪了，朝左邊偏了一點點，像在偷偷看什麼東西。她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鼻子的末端，慢慢地、輕輕地把它扶正了，然後按了按，讓它嵌得更穩一些。鼻尖沾了一點雪屑，她用指腹擦掉了，雪屑在她的指尖化成了極小的一滴涼。
然後小月亮看雪人的眼睛。兩顆小石子，深色的，嵌在雪裡，嵌得很穩，像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小月亮蹲在那裡，和那兩顆石子對視了一會兒，覺得雪人也在看她。安靜地，沒有眨眼的，從雪裡看著她，帶著一種溫和的、不催促的耐心。
小月亮蹲著，把手套摘了，右手露出來，風立刻貼上來，涼得像一層薄薄的紗布敷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縮回去，用指背碰了碰雪人的臉——涼涼的，滑滑的，表面的雪像凍住了，硬硬的，貼在皮膚上有一種細膩而實在的觸感，像是摸著一塊被冰包裹的石板，又像摸著一隻冬眠的動物，安靜而沉穩地沉睡著。
“小白，你還在的。”小月亮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一個正在睡覺的人說話。“今天冷，你不化的。明天也冷的。你還在的。”
風從銀杏樹梢吹過去，把幾顆散雪從雪人的肩膀上吹落下來，落在小月亮的手背上，涼了一下，化了。
小月亮把手套重新戴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雪。棉褲上印出兩個圓圓的溼印子，是雪水滲進去留下來的。她低頭看了看，用手掌拍了拍，拍不掉，又看了雪人一眼，才轉身跑進屋裡。
第二天。
早晨醒來的時候，天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比前一天亮了一些，但那種亮是冷白的，像被漂洗過很多次的舊棉布，沒有熱度的。小月亮從被窩裡爬出來，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爬上來，沿著小腿一直升到膝蓋，她打了個小小的哆嗦，但沒有穿上拖鞋。
小月亮就那樣站著，在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看出去。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在玻璃上畫了一整片冬天的森林——那些冰晶的紋路從窗沿的某個點向外伸展，像樹枝一樣分叉，又像羽毛一樣輕盈，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銀白色的光。
小月亮看了一會兒那些冰花的紋路，然後用手掌擦出一小塊透明的區域，把臉貼上去。玻璃是涼的，貼著額頭和鼻尖，像一枚巨大的薄荷糖。
雪人還在。
但雪人和昨天不一樣了。輪廓模糊了一些，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它。本來稜角分明的圓腦袋，邊緣被一夜的風吹得柔和了，像一塊被溪水反覆沖刷過的石頭；下巴的地方變得圓潤起來，像一個正在被慢慢揉圓的麵糰，又像一粒正在被水磨圓的卵石。肩膀上的雪塌了一點，原本立著的線條變成了圓滑的弧度，像是有人用手掌反覆地撫摸過它。
小月亮看了一會兒，沒有猶豫，穿上棉襖就跑出去了。襪子都沒穿——她套上雪地靴的時候，腳踝感受到靴口那一圈冰涼的絨毛，但她沒停下來。
院子裡還是冷的，那種冷和室內的冷不一樣，是一種更徹底、更乾淨的冷，像把整個世界都放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箱裡凍了一整夜，清晨開啟門的時候，那種冷氣是一整塊一整塊地湧出來的。空氣裡有一種幹冽的、像被凍過的薄荷一樣的味道，吸進鼻子裡的時候，像有一小片薄冰在鼻腔裡慢慢融化。
小月亮蹲在雪人前面。胡蘿蔔鼻子又歪了，這次歪得更厲害，整個鼻子朝右傾，像是被誰輕輕碰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站穩。她伸手把它扶正，按了按，指尖沾到雪，涼得她縮了一下，又伸出去把它按牢。眼睛還在，兩顆小石子穩穩地嵌在原處，沒有移動，沒有被風帶走，還在從雪裡安靜地看著她。
“小白，你還在的。”小月亮對著雪人的臉說。“今天也冷的。你不化的。明天也冷的。”
小月亮蹲在那裡，沒有立刻站起來。她看著雪人的臉，發現它的嘴角——如果那算嘴角的話——微微往下滑了一些，像是一個小小的表情，像是它在跟她說：我在變。我會變的。我會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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