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15章 小雪人(2)

作者:小鹿爆爆·11小時前

雪人還在,但它變灰了。不再是從前那種乾淨的白,像一張被水沾溼的紙,顏色從純白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灰白色,像是裡面摻了什麼東西。表面泛著水光,溼漉漉的,像在出汗,又像正在從內部慢慢地透出水來。那些水滴沿著雪人的身體往下滑,在它的側面留下一道道細長的、深色的痕跡,像是它正在哭。

小月亮穿著棉襖就跑出去了。沒有戴帽子,沒有戴圍巾,棉襖的拉鍊拉了一半,風鑽進去,涼涼的,但她沒有停下來。雨不大,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落在睫毛上凝成極小的一粒,她眨了一下眼,水珠滑下來,順著臉頰的弧線落在地上。她蹲在雪人前面。

雪人已經小了一圈——頭縮水了,頂上的弧度比昨天低了好幾層,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圈又一圈;身子也矮了一些,最底下的部分正在變成水,滲進土裡,沿著青石板的縫隙流到更遠的地方。

雪人的輪廓在雨裡變得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水慢慢沖淡的鉛筆畫。胡蘿蔔鼻子從歪變成了斜,整個朝下耷拉著,像是被抽掉了支撐它的一根看不見的骨頭。

小月亮伸手去扶,指尖剛碰到,雪就碎了——不是斷成兩半,而是從她觸碰的地方裂開來,像一朵脆弱的冰花在掌心崩裂,一小塊雪掉在地上,碎成更小的顆粒,瞬間化成了水,滲進了青石板的縫隙裡。

小月亮看著手指上沾的那點雪水,沒有動。指腹上那一小滴雪水涼涼的,透明的,像一個小小的逗號,停在那裡。她看見自己在水珠裡的倒影,模糊的,極小的,一個被水珠包裹著的小小人影。它停了幾秒鐘,然後慢慢擴散成一片溼潤,沿著她指腹的紋路鋪開,消失不見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像一小條隱去的路。

“小白,你要走了。你化了的。”小月亮沒有再扶那個鼻子,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它。雨水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雪人的臉上,在雪面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坑,像被極小的子彈擊中,每一個坑裡都積了一小汪亮晶晶的水。又一塊雪從雪人的肩膀上滑落,無聲地落在地上,碎開,化掉,像融化的歌聲,像消失的句號。

“沒關係的。”小月亮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來了三天了。來過了就好了。”

小月亮站起來,沒有碰它。她只是看了它最後一眼。雨水把雪人的眼睛——那兩顆小石子——衝得更亮了。它們嵌在正在消融的雪裡,嵌得比昨天更深了,像兩枚被雨水洗淨的瞳孔,溼漉漉的,黑黑的,在灰白的天光裡亮得像兩個小小的出口。

小月亮看著那兩顆石子,看了很久,看得雨把她的睫毛打溼了,才直起身。她轉身回屋了,沒有跑,走得慢慢的。棉襖的肩膀上落了一層細密的雨珠,像撒了一層透明的小米。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低低的、悶悶的響。

那天下午,雪人化了。

小月亮是從窗戶上看到的。窗玻璃上凝結的水珠像一層薄汗,把院子裡的景象扭成了模糊的輪廓,但雪人躺著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灘薄薄的水。

那灘水淺淺的,亮亮的,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小面安靜地躺在地上的鏡子,照見了雲層和樹影的倒影。胡蘿蔔鼻子橫在青石板上,被水衝得乾乾淨淨的,橙色的皮在灰濛濛的天光裡顯得格外鮮豔,像一小段被遺落的陽光。兩顆小石子落在旁邊,捱得很近,像一句話末尾的兩個句號,沉靜地並排躺在那裡,紋絲不動。

小月亮穿好外套走出屋,在那灘水旁邊蹲下來。水是清的,涼涼的,能看到水底青石板的紋路,灰白色的,細細密密的,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表面的稜角都被磨平了。

小月亮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指尖觸及的瞬間,水紋盪開來,一圈一圈地擴散,把青石板的紋路揉碎了,又慢慢地合攏,恢復了平靜,像一張被揉皺又重新展平的信紙。她把那兩顆石子從水邊撿起來,放在手心裡。它們溼漉漉的,涼涼的,在她的掌心裡滾了一下,停住了。

小月亮握著兩顆石子,感受到它們從冷變溫的緩慢過程,像兩顆正在慢慢融化的心。然後她站起來,走回屋裡,把那兩顆石子放在窗臺上,並排擺著,和窗臺上那片乾透了的銀杏葉放在一起。

小月亮拿了一張紙,鋪在桌子上。紙是白紙,方方正正的,邊角被裁得很齊整。她拿起那支黃色鉛筆,筆桿上的小花貼紙已經完全看不清圖案了,但它還在那裡,像一枚褪色的紋身。

小月亮在紙上把那兩顆石子畫下來,畫了兩個黑黑的、圓圓的輪廓,一個挨著另一個,像是從同一片土裡長出來的。她畫得很認真,用鉛筆的側鋒一點一點地塗出石子表面的質感,那些極細的、帶著微光的顆粒感,又用筆尖勾出它們邊緣的輪廓,讓它們從紙面上浮現出來,像是嵌在白色的雪裡。

畫完了,小月亮在旁邊寫了一個字:“白”。是她會寫的字,白,白色的白。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橫平豎直,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地停在那裡。然後她把那張紙夾進了速寫本里,夾在那篇關於夏天的作文旁邊。

晚上,小月亮躺在床上,側著身,看著那面牆。

壁爐的火光在牆面上跳動著,忽明忽暗地照在那些畫上,像有人在那些畫的邊緣輕輕地搖晃著光。牆上的畫從春天到冬天,一張一張的,都在。那些畫是她這大半年來的全部的記得——春天種下的太陽花,夏天追過的蝴蝶,秋天撿起的銀杏葉,冬天堆起的雪人。它們並排站在那裡,安靜地掛著,像一串被穿起來的日子,每一個都發著微弱的、屬於它們自己的光。

小月亮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摸了摸牆上那張立冬時畫的畫。畫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花圃空空的,樹下有一片空白的土。

“希言,小白化了。”小月亮的聲音不大,像是從被子的縫隙裡慢慢漏出來的。“它來了三天的。來過了就好了。明年還會來的。明年妹妹再堆一個。堆了又在了的。”

希言坐在床邊,書合著放在膝蓋上,目光從牆上移回小月亮的臉上。她的手指還搭在牆上,指腹貼著紙面,指尖微微泛白,像是能隔著那層紙感受到畫裡的冬天。她的臉頰在爐火的餘光裡被映成暖橙色,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妹妹,你想它嗎?”

“想的。不想的時候也在想。在心裡想,它就在的。”小月亮的聲音輕輕的,卻很確定,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被質疑的事情。

小月亮收回手,翻了個身,在被子下面摸索到希言的手指,握住了。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小白化了。它來過了。來過了就好了。妹妹記得它的。記得了就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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