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裡的太陽花一朵接一朵地開了。
先是那朵最早開的橙色花,像是一個訊號,告訴其他花苞可以放心地打開了。那朵花開得飽滿而安靜,在清晨的光線裡微微垂著頭,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一件大事的人正在休息。
然後第二朵開了,在第一朵旁邊,稍微矮一點,顏色稍微淡一些,像是第一朵的影子,又像是第一朵輕聲說了一句什麼,第二朵聽到後便跟著回答了。
然後是第三朵、第四朵,一個接一個,橙色的、黃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像是在輪流展示自己的顏色。每一朵花都比前一朵晚開大約一個白天,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按著順序輕輕地按下了它們頭頂的開關。
不到兩個星期,花圃裡就熱鬧得像一場永不散場的小型聚會。
橙色的花佔據了一塊,像是聚會的核心,黃色的在旁邊擠成一團,粉色的站在最邊上,白色的零散地分佈在空隙裡,像是被別人擠到角落去的安靜客人。每一朵花都朝著太陽的方向,從早轉到晚,像是正在用一種沉默的語言和光對話。光走到哪裡,它們的目光就轉向哪裡。早晨的時候它們全部面向東邊,像是一群正在等待天亮的人;正午的時候它們仰著臉,朝著頭頂,像是正在被光撫摸;傍晚的時候它們慢慢朝西轉過去,像是正在目送什麼。
小月亮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蹲在花圃前面看一會兒,每天放學回來也看一會兒。有時候她帶著那本速寫本,有時候不帶,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些花在風裡輕輕搖晃,花瓣彼此擦過,發出極細的摩擦聲,像是它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對她說著什麼。那些聲音很小,風一大就被蓋住了,但小月亮蹲得很近的時候,她能聽到。
有天下午,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畫那叢白色的太陽花。
白色的花比橙色的更小一些,花瓣也更薄,邊緣帶著極淡的粉色的光暈,像是被傍晚的光線輕輕地染過了,又像是白色在陽光裡浸久了之後,從內部透出了一層淡淡的暖意。小月亮正低著頭描一片花瓣的輪廓,鉛筆在紙上留下均勻的線條,從花心的邊緣向外延伸,順著花瓣的弧度一直畫到末端。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確認。
林曉曉來了。
林曉曉推開院門的時候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但小月亮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畫著。林曉曉沒有出聲,走過來,在小月亮旁邊蹲下,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那叢白色的花。林曉曉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叢白色的花上,然後又移到小月亮的畫上,然後又回到花上,像是在比較兩者之間的差別。看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
你在畫什麼?
白色的太陽花。小月亮沒有抬頭,鉛筆還在紙上游走。去年沒有白色的,今年自己長出來的。去年只種了橙色的,今年的白的自己來的。她說到自己來的的時候,鉛筆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話在空氣裡落穩。種子自己飛來,落在這裡了,它就自己長出來了。
畫好了可以給我看嗎?
小月亮沒有回答。她畫完了那一片花瓣,又描了描邊緣,讓輪廓更清晰一些。然後她畫完了最後一片花瓣,放下鉛筆,把那頁紙從速寫本上小心地撕下來。撕的時候她沿著摺痕慢慢地撕,紙頁發出很輕的嘶啦聲。
小月亮把畫遞給林曉曉。
林曉曉接過去看了一會兒,沒有說畫得真像,只是把畫紙小心地摺好,放進了自己的書包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說了一聲。
小月亮還是蹲在花圃前面,沒有回答,但她的鉛筆在紙頁上停了一下,像是替她做了一個小小的停頓。林曉曉在門口站了一下,說了句暑假見,就走了。
暑假之前的最後一週,學校已經開始鬆懈了。
課業不多,老師們也放鬆了一些,教室裡瀰漫著一種學期末特有的慵懶氣息,像是整個教學樓都在為即將到來的休息做熱身。作業本上的題目少了一些,老師講課的速度慢了下來,偶爾還會停下來講幾句和課本無關的話。
小月亮帶了一朵太陽花去學校,用一個小玻璃瓶裝著,放在課桌的左上角。花是橙色的,小小的,花瓣還沒有完全展開,像是還在猶豫要不要在今天開完。課間的時候,有幾個同學圍過來看,問是什麼花。小月亮說是自己種的,太陽花,在院子裡種的,去年種了今年自己又長出來的。它自己記得路。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林曉曉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
期末考結束那天下午,太陽白晃晃地掛在教學樓頂上,把操場的塑膠跑道曬得微微發軟,踩上去的時候鞋底會陷下去一點點,像踩在一塊被烤熱了的橡皮上。空氣裡有塑膠被曬熱後散發出的氣味,混著草葉蒸騰出的青澀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氣息。
小月亮揹著書包走出來,書包裡裝著鉛筆盒、那支黃色鉛筆、一塊用了大半的橡皮,還有那一疊她這一年畫的畫。她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微微發燙的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偶爾停下來看一看操場邊那幾棵梧桐樹。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很大了,每一片都伸得大大的,綠得發亮,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那些聲音比春天的葉子更厚實,更飽滿,像是每一片葉子都攢了一整個春天的力氣,正在夏天把它們全部用掉。葉子在風裡翻動的時候,綠色在深淺之間交替,像是整棵樹正在用一種緩慢的節奏呼吸著,不急,但很深。
林曉曉從後面追上來,跑得微微喘著氣,停在旁邊。
小月亮,你暑假去哪裡?
在家的。看花的。畫畫的。
不去旅遊嗎?
。了夠就家。的家在妹妹。的去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