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19章 又一年暑假(2)

作者:小鹿爆爆·9小時前

小月亮和林曉曉兩個人並排走出校門,在校門口分開。林曉曉朝左邊走了,小月亮朝右邊走,鹿悠悠已經在路邊等著了,站在那棵紫薇樹旁邊。紫薇花開了,粉紫色的,比上週更多了一些,綴滿了枝頭。小月亮走到媽媽面前,站定。

媽媽,妹妹考完了。今天最後一天了。明天不來了。後天也不來了。放暑假了。

鹿悠悠蹲下來,幫小月亮整了整紅領結。紅領結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開線的地方她讓外婆縫過一次,留下幾道歪歪扭扭的針腳,像是春天雨水在泥土表面留下的細流。那些針腳被外婆縫得很緊,在領結的背面排成一排,像是正在試圖抓住已經過去的時間。

暑假了。妹妹可以在家待兩個月了。

兩個月。好久的。比一個星期久。比一個月久。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心裡測量那兩個月的長度。兩個月最久了。

小月亮上了車,把書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繫好安全帶。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趴在車窗上看外面,就是坐在座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車窗外的光線在樹影間閃爍,像是有無數極小的光斑正在她的臉上和衣服上輕輕地跳著舞。她看著那些光斑,沒有數,只是讓它們在她的皮膚上輕輕地點一下,又點一下。

路上,小月亮看到路邊的梧桐樹,看到樹下那些正在變深的綠蔭,看到那些綠蔭裡偶爾透下來的碎光。那些碎光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又一片一片地消失。她沒有數那些碎光,只是看著它們落下來,碎開,又落下來,像是在看一種比鐘錶更緩慢的時間在行走。

回到家,小月亮推開院門,站在門口停了一下。院子裡的銀杏樹正是最綠的時候,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亮得有些發白,像是每一片葉子都在燃燒自己來製造陰涼。

陽光從葉片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石板上留下無數細小的光斑,像是有人把一面鏡子打碎了,碎屑散了一地,都在發光。花圃裡的太陽花開得正盛,橙色的那叢佔了半個花圃,最高的那朵花比小月亮的手掌還大,正在微微地向西傾斜,像是一個正在追隨太陽的人,背對著她,目光穿越過院牆,望向更遠的地方。

空氣裡飄著泥土被曬過的氣味,混著一點點薄荷的清涼。那種清涼很淡,像是夏天把薄荷種在它的角落裡,只讓它在最安靜的時候才釋放出來。

小月亮先跑去看花圃。

太陽花開得很旺,橙色的花瓣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鍍了一層薄薄的光。小月亮蹲下來,把那朵最大的花托在掌心裡看了看。

花瓣薄薄的,滑滑的,邊緣有一點點卷,像是經歷了很多個晴天之後留下的痕跡,那些捲曲的邊緣被陽光照得透亮,像是正在微微發光。她湊近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但小月亮覺得有。那種不是香味,是存在本身的氣息,是太陽、泥土、雨水和風在花瓣上交匯之後留下的印記。她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到銀杏樹下,蹲在小房子旁邊。

三葉草還是那麼綠,密密匝匝的,把土蓋得嚴嚴實實的。小月亮撥開三葉草,露出生土。土是深褐色的,比春天的時候更幹一些,表面的土粒鬆散而均勻,像是已經習慣了夏天的乾燥。她把手指插進土裡,土是溫的,不涼了。那種溫度和她手指的溫度幾乎一樣,像是土在她的手指下醒了過來。她又把手掌貼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土溫溫的,像是正在從內部發出一種極輕的脈搏。這種溫度比春天時土的溫度更高,也更接近她自己的體溫,像是兩者之間隔了一整個春天的距離,然後在這個時刻終於重合了。

橘子,妹妹放假了。二年級讀完了。九月讀三年級了。你還在的。妹妹來看你的。看了你就在的。

小月亮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跑進屋裡了。

晚上,小月亮把這一年畫的畫全部拿出來,一張一張地鋪在地板上。從九月開學第一天畫的校門,到十月寫的第一次作文,到十一月畫的光禿禿的銀杏樹,到十二月畫的第一個雪人,到一月畫的冰凌,到二月畫的花圃裡空空的土,到三月畫的第一株太陽花苗,到四月畫的穀雨的雨,到五月畫的第一朵花,到六月畫的滿園的花。她把它們按時間排好,從秋天排到夏天,像是一列安靜地停在地板上的火車,每一節車廂都裝著一個不同的季節。

小月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從第一張慢慢地移到最後一張,又倒過來從最後一張慢慢地移回第一張。然後她選了幾張,貼在了牆上那些已經滿了的地方。她把一些舊畫揭下來,換上新畫。揭下來的畫被她夾進了速寫本里,一本夾滿了,又換了另一本。現在她有三本速寫本了,每一本都裝著她記住的日子。它們並排放在枕頭旁邊,像三本不同厚度的日記,記錄著不同季節的地圖。

小月亮爬上床,側過身,看著那面牆。牆上的畫從秋天到夏天,從校門到太陽花,一張一張的,都在。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落在那面牆上,把那些畫的顏色變成了更深的版本,但每一張的輪廓仍然清晰。

希言,妹妹二年級讀完了。畫了好多畫的。本子也寫滿了。小月亮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話自己落好。三年級來了,妹妹還要畫的。把本子寫滿的。

希言坐在床邊,順著小月亮的目光看向那面牆。牆上那些畫,從九月到六月,從校門到太陽花,每一張他都記得她畫它的時候——她坐在書桌前、蹲在花圃前、坐在門廊上。他看著那些畫,沒有再問你想三年級嗎,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數了數,從冬天到夏天,像是數一棵樹的年輪。

妹妹,你想三年級嗎?

想的。不想的時候也在想。三年級有新課本的。新課本有新的字要學的。學了就會寫的。寫了就記住了。

小月亮伸出手,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她的手指小小的,軟軟的,攥著他的手指,像是攥著一件不需要鬆手的東西。她的手指溫溫的,和花圃裡那片土的溫度差不多。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橘子也晚安。妹妹二年級讀完了。三年級九月才來的。妹妹在家等九月。等九月來了,就去學校了。學校在的。

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牆上那些畫上,安安靜靜的。第一張畫的校門在月光裡變成了一層更深的綠色,像是一扇正在沉睡的門。第十張畫的雪花有一種透明的質感,像是正在月光裡慢慢地融化。第二十張畫的太陽花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快要飛走,邊緣那一圈微光讓它們顯得比白天時更輕,像是隨時都會離開紙面,飛到窗外真正的花圃裡去。

小月亮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她二年級讀完了,秋天就要上三年級了。牆上的畫還會繼續貼滿,本子也會再寫滿一本。她畫的太陽花、學校、蝴蝶、院子、蔥、雪人,都在。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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