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把布袋放在門廊上,走過來也蹲下。她的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像是關節也在跟著季節慢慢鬆動。
外婆看著花圃裡那些正在盛開的花,目光從橙色的那叢移到粉色的那叢,又從粉色的移到白色的那些。開得好好的。比去年開得還多。這些花是你自己打理的?
自己長出來的。去年種過的,今年自己又長了。小月亮把水壺放下,用手指碰了碰最近那朵橙色花的花瓣,又把手收回來。知道路的。
外婆看了一會兒,指著那叢粉色花說:這個是去年沒有的。
嗯。自己來的。種子飛來的,落在這裡了,它就自己長了。小月亮說得很平常,像是在陳述一件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事。種子自己飛來了,落在這裡了,然後就自己長了——這個道理不需要被追問原因。
外婆沒有再問,站起來去廚房了。她走得很慢,在門檻處停了一下,跨過去,走進了屋裡的陰影裡。
過了一會兒,廚房裡傳出來切絲瓜的聲音,很有節奏,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夏天的心臟正在跳動。菜刀落在案板上,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個短促的停頓,像是夏天的脈搏,沉悶而均勻。
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繼續澆水,聽著那聲音。水從壺嘴裡慢慢地落在土上,滲透進去的時候發出一種細碎的、像在吮吸一樣的聲響,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像是整個夏天正在用一種只有她們才聽得懂的語言交談。
下午,小月亮坐在門廊上翻速寫本。她把上半年畫過的畫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手指在每一頁的邊緣停留片刻,像是在重新認識那些被自己畫下來的東西。
第一張是校門,畫得歪歪扭扭的,門框是斜的,牆上的爬牆虎畫得像是幾根胡亂放上去的線條。但現在看,那幅畫雖然不太像真的校門,但小月亮記得那天——天氣很熱,她站在校門口,第一次看到那扇爬滿綠藤的鐵門。她記得自己當時覺得它很高,很綠,像是一個通往什麼地方的入口,門的後面是一個她還不知道的世界。
小月亮又翻了幾頁。
太陽花、學校、蝴蝶、院子、蔥、雪人、太陽花。小月亮看到畫得越來越好,線條更穩了,顏色也準了一些,像是她的手正在透過畫畫慢慢學會更準確地表達眼睛看到的東西。她停在畫雪人那一頁看了一會兒——胡蘿蔔鼻子是歪的,眼睛是兩顆黑點,身體不夠圓。
小月亮看了很久,像是在回想那個冬天的早晨——雪是那麼厚,她蹲在院子裡,把雪攏在一起,拍實,再往上加。她記得手很冷,但她沒有停下來,因為那個雪人在等她把它堆完。她看了一會兒那幅畫,翻過去了。
暑假的第三個星期,天氣越來越熱了。
中午的時候院子裡的石板被曬得發燙,光著腳踩上去會下意識地縮一下腳趾,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咬了一口。空氣裡有那種熱到極致之後才會出現的、像金屬一樣的乾燥氣息,能感覺到熱量從地面升起,形成一層微弱的熱浪。
花圃裡的太陽花開得正旺,像是完全不怕熱一樣,越熱開得越多。橙色的那叢已經蔓延到了花圃的邊緣,有幾朵花甚至開到了花圃外沿的青石板上方,像是在試探邊界。那盆蔥已經長得很高了,葉子綠得發亮,筆直地豎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站立的姿態對抗炎熱。
小月亮每天早上給它們澆水,傍晚也澆一次。她知道早上澆了水,白天就不怕曬了;傍晚澆了水,夜裡就能涼快一點。
有一天下午,小月亮正在花圃前面畫畫,聽到院門響了一聲。她沒有抬頭,以為只是風吹動了門軸。但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身邊有人蹲了下來,衣料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花圃旁邊格外清晰。那人沒有說話,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她畫紙上的線條。
你的花長得好多了。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小月亮轉過頭,看到林曉曉蹲在她旁邊,正看著花圃。林曉曉今天沒有穿校服,穿著一件淺藍色的T恤,肩膀上印著一隻小小的白兔,白色的耳朵因為洗了太多次有些發灰了。她的頭髮紮成馬尾,比在學校的時候顯得更放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夏天的陽光曬得懶洋洋的。
你怎麼來了?
我路過,看到你在這裡。林曉曉沒有看小月亮,還在看著花圃。你在畫什麼?
畫蔥。小月亮把鉛筆放下來,指了指畫面。它長了好高了。比上次你來看的時候還高的。最高的那片葉子,比妹妹的手掌還長了。
林曉曉順著小月亮的手指看了一會兒那盆蔥,然後又看了看花圃裡那些正在盛開的花。她的目光沒有停在某一朵上,像是在看整個花圃的形狀。你整個暑假都在家看花嗎?
在家的。看花的,畫畫的。小月亮側過頭想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有沒有漏掉什麼。有時候澆水的。早上澆一次,傍晚澆一次。水多了會淹,水少了會渴。要剛剛好。
林曉曉沒有接話。她也蹲了下來,在小月亮旁邊蹲了一會兒,膝蓋挨著膝蓋,看著花圃裡的花在風裡微微地搖。她們就這樣安靜地蹲著,看著那些花從東轉西,看影子從短變長,看整個下午像一列慢吞吞的火車,在不慌不忙地駛過她們身邊,輪子碾過鐵軌的聲音就是那些風穿過葉子的聲音。
臨走的時候林曉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說:明天我還來。小月亮沒有回答,但她第二天又坐在了門廊上,把速寫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暑假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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