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底部又拍了一下。怕它倒。
它會倒的。雪人都會倒的。小月亮站在門廊上，目光越過希言的肩膀，落回院子裡那個雪人身上。
雪人站在那裡，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正在用盡全力站直的小人。
今天不倒，明天不倒，後天也許就倒了。倒了也沒關係。倒了就化了。化了春天就來了。
希言站在門廊上，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院子裡那個雪人，過了片刻才說：那也讓它多站幾天。
小月亮沒有再說話。她和希言一起站在門廊上，看著院子裡的雪人。
門縫裡透出來的暖意和院子裡的寒氣在門廊處交匯，形成一個看不見的邊界——門內是冬天可以躲進去的溫暖，門外是雪人可以安心站立的那片寒冷。
雪人就站在那個邊界的對面，像是冬天派來站在院子正中央的一位沉默使者，替寒冷和溫暖各自遞送著同一句不需要被翻譯的話。
那話音穿過雪地，穿過光禿的枝丫，穿過門廊上兩個人之間的那一段空間，像是一句不必被念出來的對白。
之後的幾天，希言真的又去看了那個雪人幾次。
有時候是早晨，小月亮還沒起床的時候，希言已經站在雪人前面了。他站在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旁邊，看著雪人，像是在等它說什麼，又像是在替它擋住一些風。
希言沒有伸出手，沒有去修整它，只是站在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旁邊，看著它隨著溫度的變化一點一點地改變自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存在陪伴它的融化。
有時候是傍晚，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還沒有完全亮透，院子裡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介於白晝和黑夜之間的暗藍色裡。
希言會在院子裡多待一會兒，站在雪人旁邊，像是在等它說什麼，又像是在替它擋住一些風。
有一天中午，希言端了一杯熱茶站在門廊上，看著院子裡正在慢慢變矮的雪人，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喝掉那杯已經變溫的茶。
希言沒有再去碰雪人——只是看。像是他知道有些東西碰多了反而會消失得更快，有些東西最好的陪伴方式就是遠遠地看著它，讓它用自己原本的速度去經歷這個冬天剩下的時間，讓它在自己的節奏裡慢慢地完成自己。
雪人一天一天地在變矮。
先是頭頂那頂紙帽開始歪了，被風吹得斜向一邊，帽簷的紅毛線也鬆了一截，垂在雪人的肩膀上，像一小段正在鬆開的時間，在風裡微微晃動。
然後是身體的部分開始收縮，邊緣不再那麼圓潤了，原本飽滿的弧線開始向內塌陷，輪廓開始模糊，像是正在被風一點一點地擦去，像是一幅正在慢慢褪色的鉛筆畫。
但雪人還在，仍然保持著雪人的形狀，仍然用那兩顆石子做的眼睛看著前方，仍然站在花圃旁邊，站在銀杏樹旁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這個冬天留給它的任務，站到它再也站不住的那一刻為止。
小月亮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蹲在雪人前面看一會兒。
小月亮把書包放在旁邊的青石板上，蹲下來，用目光確認它的眼睛還在不在，鼻子還在不在，帽子還在不在。它還在那裡，儘管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矮、更模糊，但它還在。
那些天小月亮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蹲下來，用手背碰一下它的表面，確認它還沒有完全消失，確認它的輪廓還沒有完全融化進腳下的土地裡，像是在用自己的感官去丈量一個正在慢慢完成的告別還剩多少步沒走完。
希言寒假回學校之前的最後一天傍晚，他站在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下，看著那個已經矮了一大截的雪人。
雪人的臉已經有些模糊了，兩顆石子眼睛還在，但嵌得沒有以前那麼深了，它們在鬆軟的雪面上微微鬆動著，像是正在慢慢鬆開自己在這個雪人裡的位置，準備著在徹底融化之前提前離開。
胡蘿蔔鼻子還在，但歪了，朝著左邊傾斜，像是正在朝某個看不見的方向傾倒，像是正在用它僅剩的身軀向他揮手告別，用歪斜的角度告訴希言最後一聲再見。
雪人頭頂那頂紙帽已經不見了，不知道被風吹到了院子的哪個角落，也許在花圃後面，也許在青石板的縫隙裡，也許已經被雪水泡軟了、碎了，再也不會被撿起來。
但雪人的形狀還在，歪歪扭扭的，矮矮的，正在慢慢地融進土裡，像是冬天正在把自己的身體還給地面，用自己最後的存在方式完成一次徹底的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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