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後一天的早晨，小月亮把觀察本交給了陳老師。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淺灰色的地磚上畫出一道長長的、斜斜的光帶，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月的最後一天鋪設一條安靜的路徑。
小月亮抱著本子走過走廊的時候，自己的影子被那道光拉得很長，斜斜地跟在身後，像一個正在陪她走完這段路的朋友。
教室裡已經有人在了，稀稀落落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有的正在翻書，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正在小聲說著話，聲音在清晨的教室裡像是一層薄薄的背景音，彼此交織著，不成形狀，但也不吵。
講臺上已經有幾本交上去的觀察本了，疊成一摞，封皮朝上，顏色各不相同——有的是深藍色的，有的是淺綠色的，有的是紅色的，像是一排正在等待被閱讀的小房子。
小月亮走到講臺前面，陳老師正坐在講臺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小月亮把本子放在那摞觀察本的最上面，放在其他本的上面，封皮朝上。
陳老師沒有立刻接過去，目光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本淺米色的本子是誰的，然後抬起頭看了小月亮一眼。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小月亮翻開的書頁上，把那些字的影子投在紙面上。
選的是銀杏？陳老師問。
院子裡的。小月亮回答。
每天都看？
每天。早上出門一次，下午回來一次。有時候中午也看。它就在那裡。
陳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但她的目光在那本本子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小月亮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聽著別的同學依次上講臺交本子——腳步聲在講臺前停頓，本子落在摞上的輕響，然後腳步聲返回座位。
那些本子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封面上畫了一棵很大的梧桐樹，葉子是金黃色的，像是用蠟筆塗了很久才塗滿；有的貼滿了照片，邊角剪得很整齊，像是被人仔細地排列過；有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像是被翻過很多遍，翻到那些頁面已經微微發軟，翻到摺痕處已經泛白。
小月亮看著那些本子一本一本地疊上去，顏色和厚薄各不相同，像是同一道題目的不同答案，每一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個問題。
陳老師把所有的本子收齊，疊成一摞放在講臺的一角，用手掌把那摞本的邊緣對整齊，發出很輕的、像是紙張互相磨蹭的聲音。
下次課會發回來，會寫評語，會在班上選幾份和大家分享。陳老師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掃過教室，在那摞本子的最上面那本淺米色封皮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說了。
小月亮坐回座位的時候，窗外的光正好照進來，落在她的課桌桌面上，和她第一天聽到這個作業時的光線幾乎一樣——都是九月的光，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暖度，只是中間隔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隔了那些被記在本子裡的葉子。
小月亮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的葉子正在變黃——不是全部黃，是正在過渡中的那種黃，邊緣是金的，中間還是綠的，像是顏色正在慢慢地往葉心走，走到哪裡，哪裡就亮起來。
小月亮想起自己選的是院子裡的那棵銀杏，想起那些已經不在枝頭的葉子，想起它們在本子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在紙面上保留著落下來那一刻的形狀，在紙頁間緩慢地變幹，緩慢地變薄，緩慢地把自己縮成一個可以被收藏的、不會被風吹走的版本。她想著想著，目光沒有離開窗外，像是正在用視線描摹那段已經結束的觀察期裡最後一筆還留在空中的餘線。
下午放學，小月亮推開院門的時候，銀杏樹已經落得差不多了。
樹梢上掛著最後四片葉子，在風裡搖搖晃晃的，一片在西邊的枝頭，像是一個人正在猶豫要不要先走；三片聚在東邊的枝梢，像是正在商量什麼。它們掛在最高的那幾根枝條上，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一種柔和的、近乎透明的金色，邊緣微微卷曲，像是在慢慢地把自己收起來。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踩上去的時候腳底下傳來那種乾燥的、脆脆的聲響，像是正在踩著一層薄薄的玻璃，又像是正在翻動一本很舊的書頁，每一頁都已經被時間風乾，輕輕一觸就會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吹過的時候那些葉子會微微挪動位置，發出乾燥的、細碎的摩擦聲，像是一個正在用秋天自己的語言說話的人，語調輕柔而斷續，像是正在整理自己最後的詞句。
希言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希言坐在那裡，像是一尊正在等待被移開的雕塑，用一種幾乎不動的方式在守著他手裡那片輕微折起的沉默。他看到小月亮推門進來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那些細小的灰塵在下午的光線裡散開，像是時間正在被輕輕地抖落。
陳老師說妹妹寫得很好。小月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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