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夾在本子裡。你不是說那些葉子會在本子裡繼續黃嗎。這一片已經黃好了，可以直接進去了。
小月亮沒有馬上說話。
小月亮捏著那片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屋，腳步聲在門廊上響了片刻，然後消失在門內。
希言站在臺階上沒有跟進去，只是看著小月亮的背影消失在門框裡，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片葉子離開後，掌心上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從葉柄壓出來的痕跡，像是秋天在那裡輕輕地按了一下。
小月亮走進自己的房間，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本已經空了的觀察本——它已經交上去了，手邊只有一本新的、還沒開封的本子，封皮顏色和上一本幾乎一樣，淺米色的，紙頁乾淨得還沒有被觸碰過，像是一片還沒有落過腳印的雪地。
小月亮開啟新本子的第一頁，紙頁翻開時發出那種乾淨的、尚未被書寫過的聲響。她把那片淺金色的銀杏葉放了進去，讓它平躺在紙頁的正中央，調整了一下位置，讓葉柄對著頁面的左上角，葉尖對著右下角，然後輕輕合上。
小月亮在封皮內側寫下一行字，字很小，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得很輕：第二年——比去年寫我選的樹那一行還要小一些，像是正在用更輕的筆觸開始新的週期，不讓那些還沒到來的葉子感到壓力，也不讓那片已經躺進去的葉子意識到自己正在被鄭重對待。
小月亮把本子放回床頭櫃，那朵乾枯的太陽花還在旁邊，花瓣已經徹底縮成了深褐色的細卷，邊緣碎了一些，落在櫃面上，像是秋天留下的最後一點碎末。
新本子壓在上面，和太陽花並排躺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有些東西正在開始，而有些東西正在結束，它們之間並不衝突，只是在同一個櫃面上共享同一段光線。
小月亮走出房間，回到院子裡。
希言還站在臺階下面，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站在那裡，正看著那棵銀杏樹。
夕陽正從樹梢往下沉，最後四片葉子被染成更深的金色，邊緣亮得像在發光，像是正在用自己最後的光線為這一天的結束做一個標記。
小月亮走到銀杏樹旁邊，在臺階上坐下來，把本子放在膝蓋上，仰頭看著那四片葉子——它們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在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回應著同一個暮色。
希言走過來，在小月亮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恰好的距離。
暮色正在從金黃變成灰藍，院子裡的光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收走，像是一幅畫正在被緩慢地擦拭，顏色一層一層地淡去。他們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那棵正在從金黃變成空枝的銀杏樹，像是正在用陪伴為這個季節做最後的收尾，用兩個並排坐在臺階上的身影，替這個秋天完成它剩下的幾頁。
風穿過枝頭的時候，其中一片葉子鬆開了，落得很慢，幾乎看不出在轉圈，像是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枝頭送到地面上來，穿過暮色的不同厚度，在空氣裡劃出一道幾乎察覺不到的弧線，落在小月亮的腳邊，發出一聲極輕的觸碰聲，像是秋天在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行字，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長度，輕到幾乎不會被記憶記錄，卻恰好被她聽見。
最後一片了。小月亮說。
還有三片。希言糾正她，語氣沒有糾正的意思。
妹妹說的是今天最後一片。小月亮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在心裡確認過的事。
希言低頭看了看腳邊那片葉子，然後抬起頭，看著樹梢上剩下的三片葉子在暮色裡輕輕晃動著。它們正在慢慢變暗，邊緣的光正在被傍晚收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天裡最後的轉動。
明天還會有嗎？小月亮問。
可能會有，可能不會。
就算沒有了，明年還會長的。小月亮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確認它確實是對的，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希言沒有回答，但他在暮色裡很輕地笑了一下，像是被那句簡單的話輕輕地觸動了。那個笑很短，像是來不及成型就已經散了，但在灰藍色的光線裡還是能被看到。
風又穿過銀杏樹的枝丫，剩下的三片葉子在風裡搖了搖。
其中一片鬆開了，像是被風輕輕推了一下，然後它開始落下來，在暮色裡劃出一道柔和的曲線，經過希言的頭頂、肩膀、手邊的空隙，然後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他剛好在它即將經過的時刻把手伸了出去，像是已經猜到了它會落向那裡，又像是他只是在那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剛好做了一個伸手的動作，而那一片葉子剛好選了他的掌心作為著陸點，正好和他接住它的動作同步發生。
希言沒有合攏手掌，保持著那個攤開的姿勢看了幾秒，像是給葉子一個告別的時間，然後把它遞給小月亮。
小月亮接過來，捏在手裡，又抬頭看了看樹梢，還剩兩片。她捏著那片葉子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它表面的涼意——和第一片不一樣，這一片是剛剛落的，還帶著樹梢的溫度和暮色的涼，邊緣還保留著一點露水的痕跡，在她指尖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次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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