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一天上學，小月亮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
不是雨天的灰，是秋天深處特有的那種灰——薄薄的，透亮的，像是一層被水洗過很多次的紗布，正懸在天空和屋頂之間，把晨光濾成一種溫和的、不刺眼的白。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灰白色光帶，像是一條正在等待被腳步踏過的路徑。小月亮躺著聽了一會兒，窗外很安靜，沒有蟬鳴，沒有鳥叫，只有偶爾一陣風穿過院子時帶起的細碎聲響，像是季節正在把最後一點雜物收拾好，準備離開。
小月亮穿著拖鞋走到窗邊往外看，腳趾觸碰到地板的涼意時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身體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適應十月的氣溫。
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輪廓在晨霧裡靜靜地站著，像是整個晚上都沒有動過，枝條的每一根分叉都保持著昨晚她最後一次看到它時的姿態。
小月亮隔著玻璃數了數樹梢上的葉子——她數了兩遍，從最高的那根枝條開始，沿著枝丫的方向依次往下數，沒有任何一片葉子留在枝頭，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在淡灰色的天空裡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條，像是樹正在用自己最簡潔的筆觸為十月寫下一行沒有字的詩。
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極薄的水汽，小月亮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團模糊的痕跡，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體溫為這個早晨做一個短暫的標記。
小月亮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她看著那棵樹，像是在等待什麼。也許是在等一片葉子突然出現在某個她數漏的角落，也許只是需要時間讓自己習慣那棵樹光禿的樣子。
然後小月亮轉身去洗漱，水從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時候比昨天更涼了一些，撲在臉上有一種清醒的觸感，像是十月正在用它的方式告訴她——是的，結束了，接下來是不同的季節了。她換好衣服，淺藍色的長袖襯衫，領口微微立著，是她秋天常穿的那一件。
小月亮背起書包推開房門的時候，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一天的開始做一次確認。
院子裡很安靜，空氣裡有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氣味，涼絲絲的，像是秋天終於在夜裡完成了最後的撤離，把剩下的空間交給了另一個季節去打理。那些露水掛在草葉上，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是夜裡留下的細小痕跡。
銀杏樹站在晨光裡，枝條幹乾淨淨的，一根一根地伸向天空，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空曠的十月舉起來。
樹根周圍的石階上落著幾片葉子，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邊緣捲起，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和枝頭不同的暗淡光澤。
但小月亮知道那是昨天夜裡被風颳下來的，不是今天落的。
小月亮蹲下來撿起其中一片，捏著葉柄轉了轉，葉片已經乾透了，輕輕一捏就會碎。她沒有把它捏碎，放回原處，讓它留在它落下的位置。
小月亮在銀杏樹前站住了，沒有蹲下來，沒有掏本子，就只是站著看了一會兒。
光禿禿的銀杏樹和一整個九月裡她每天看到的那棵不一樣——枝條全都露出來了，沒有葉子遮擋，每一根分叉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那棵樹終於在完成了落葉這件事之後，把自己真正的結構交了出來。那些枝條有的筆直向上，有的微微彎曲，最細的末梢像是一道道正在消失的線，漸漸融進天空裡，像是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秋天畫下一個句號，然後把自己交還給冬天的寂靜。
沒有了。小月亮對著樹說。聲音很小，像是在跟一棵樹說悄悄話，又像是這句話本身就是一聲輕微的嘆息，落在晨光裡，像是露水一樣，短暫地停留在空氣裡，然後消散了。
樹沒有回應，但晨光在枝條的末梢亮了一點點，像是秋天走之前留下了一個沒有說話的答覆，像是它正在用逐漸變亮的方式告訴她——你已經數完了，你已經記住了，你現在可以進入十月了。
一陣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吹過銀杏樹的時候發出一種和秋天不同的聲響——不再是葉子相互摩擦的沙沙聲，而是風直接穿過枝條時發出的那種更空闊的聲音，像是樹正在用一種不同的語言說話，開始適應它新的方式了。
希言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小月亮還站在樹前面。
希言穿著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鍊拉到一半，像是正在用自己緩慢的節奏適應這個早晨。
希言走到小月亮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沒有說該走了，沒有說你在看什麼，只是站在她旁邊，用站在一起的姿態替她守住了那個還沒有結束的停頓。
數完了？希言問。
數完了。一片也沒有了。
希言沒有說什麼，但他站在小月亮旁邊也看了一會兒那棵樹。
希言和小月亮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在十月第一天上學的晨光裡，面對一棵正在從秋天過渡到冬天的樹，中間隔著昨天和今天的全部距離。
風又吹過來，把希言外套的下襬吹起來一點，又落回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們時間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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