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本子和昨天收上去的時候一樣，只是順序變了——原本在最上面的那本淺米色封皮已經被換到了中間，上面壓著兩本別的本子，像是被反覆翻動過，像是有人從第一頁翻到了最後一頁，然後在合上的時候把它放在了中間的位置，讓它被其他本子輕輕覆蓋著。
觀察作業發回來了。陳老師說，然後報名字讓同學上來領。被叫到名字的同學一個一個走上講臺，從陳老師手裡接過自己的本子，有的直接翻開來看評語，有的抱在懷裡回到座位再看。教室裡響起翻頁的聲音，腳步聲，椅子的輕響，還有偶爾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教室裡的空氣變得輕快了一些，像是一件事終於被完整地畫上了句號，剩下的只是翻閱和回味。
顧望舒。
小月亮站起來，走到講臺前面。陳老師把那本淺米色的本子遞給她的時候，手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瞬——不是猶豫，是一種輕微的、像是想要再多看它一眼的停頓，像是翻開的那幾頁還在她眼前留有印痕，那些樹在晨光裡亮晶晶的金色，那些葉子落下的旋轉弧度，和那句記在頁邊的註腳，都還留在她的視線裡沒有完全合攏。
陳老師看著小月亮，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用那種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領會的方式完成了這個句子的收尾部分。
寫得很好。陳老師說，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像是這句話只想讓小月亮一個人聽見。
小月亮接過本子，點點頭，轉身走回座位。
本子的封皮帶著一點講臺上臺燈的溫度，落在小月亮掌心裡的時候像是正在把自己交還給她。
小月亮沒有立刻翻開來看，把本子放在課桌右上角，和文具盒並排放著，像是正在用擺放的方式為自己留出一個完整的閱讀時間。放學鈴響的時候她才把本子拿起來，放進書包裡，拉好拉鍊，背起來走出了教室。
放學的時候，小月亮揹著書包走出校門，懷裡抱著那本觀察本。
十月的風比九月涼了一些，吹在臉上有一種薄薄的、乾淨的感覺，像是空氣正在被季節過濾，把多餘的溼度留在了九月，把清爽留給了十月。
路邊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風裡沙沙響著，像是一本正在被風翻動的書。
小月亮沒有在路上翻開那本觀察本，只是抱著，像是抱著一件需要被帶回家才能開啟的東西。
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的光已經斜了。
銀杏樹站在暮色裡，枝條被夕陽染成暖橙色，每一根分叉都在天光裡呈現出一種清晰的、不再被葉子遮擋的形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展示它曾經在九月裡藏起來的那些部分。
小月亮在樹前停了一下，看著那些在暮色裡慢慢變暗的枝條，像是正在和它完成一次不需要語言的確認。然後走進屋，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下來，把那本觀察本放在臺燈底下。
翻開第一頁的時候，小月亮看到自己寫的我選的樹。銀杏。它在院子裡，字跡比現在稚嫩一些，像是另一個人寫的——筆畫還沒有完全定型，有些地方歪了一點，有些地方收筆快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學著把秋天放進字與字的間距裡。
然後是那幅鉛筆畫，粗粗的樹幹，枝丫的走向，鉛筆的線條幹淨而確定，和小月亮畫下它們時窗外那棵樹的輪廓幾乎一致。旁邊寫著第一週。葉子還是綠的。邊緣有一點點黃了。
小月亮翻過一頁，第二週：黃了更多。東邊那根枝丫上的葉子先黃的。西邊那根還是綠的。它們不一樣快。然後是那行更小的字，寫在頁邊的註腳：一棵樹上有好多個秋天。她看著那行字，想起寫它的時候她正蹲在樹下，風剛好吹過來，把一片葉子落在她的本子上，她看了一眼葉子的位置，然後在旁邊寫下了這句話，像是秋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一些關於節奏的事。
第三週：黃了大半了。開始落葉了。今天看到的第一片葉子落下來的時候在風裡轉了四圈才落地。然後第二片，第三片，然後那行葉子落下來的聲音很輕，比去年的落葉更輕。
第四周：快要落光了。地上的葉子比樹上的多。妹妹數過了，樹上有二十三片葉子還掛著。小月亮看到那行字的時候記起了那天傍晚她蹲在樹下數葉子的樣子，記得二十三這個數字是怎麼被她從樹梢上一片一片地數下來的，記得數到二十三的時候風剛好停下來，像是也在等她完成最後的計數。
然後是小月亮在第四周之後補寫的那幾行——今天傍晚落了一片，轉了三次半。落在希言的肩膀上。字跡比前面的略小一些，像是那天暮色正濃的時候她藉著最後一點光寫的，光線不夠，筆畫收得比平時更輕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個傍晚的細節輕輕地壓進紙頁裡。
最後一頁寫的是：九月結束了。
小月亮翻到那一頁的時候，看到頁面的空白處多了一行紅色的字——字跡工整，筆畫清晰，是陳老師的筆跡，寫在九月結束了那行字的下面，隔著兩行空白的距離，像是一段等待了很久才落下來的回應。
檯燈的暖黃色光線落在那些紅字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另一種顏色加進小月亮正在回望的秋天裡。
小月亮湊近了看，紅色的字在臺燈下微微反光，像是還沒有完全乾透就被合上了本子，但那些字的筆畫平穩而確定，一行簡短的話寫在那裡：你看見了秋天在每一片葉子裡的進度。
小月亮把那行紅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把它放在床頭櫃上，和那本寫著第二年的新本子並排放著。一本是舊的，封皮邊角微微卷起，像是已經被時間翻閱過很多次；一本是新的，還沒有被翻過幾次，紙頁依然乾淨，像是在等待著被寫入新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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