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只是站在樹前面，仰著頭，沿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條慢慢地、仔細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用目光重新學習一棵樹的樣子，像是正在把那些枝條從粗到細、從低到高、從東到西，一寸一寸地丈量進自己的記憶裡。
然後小月亮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最矮的那根枝條和主幹的分叉處，有一小片樹皮微微翹了起來，邊緣卷著，露出底下淺褐色的新皮。
那片翹起的樹皮很小，大概只有小月亮小指的指甲那麼大，但在早晨的斜光裡投下了一道極短的影子，像是一個微小的記號正在告訴她——樹不只是掉葉子，還在做別的事。
那棵樹的內部正在發生著什麼，在樹皮的下面，在那個小月亮看不見的深處，新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準備著，準備等到溫度合適的時候再探出頭來。
那片翹起的樹皮像是一封還沒有寫好的信，正被秋天從舊的表面下抽出第一行來，只是還沒有想好要把它交給誰。
小月亮蹲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書包底碰到地面時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在意。
小月亮從側袋裡掏出那本寫著第二年的新本子，翻到第一頁。在十月第一天上學那行字的下面又寫了一行，字跡比昨天稍微重了一點，像是她正在用更確定的方式進入十月的記錄，像是她正在透過這個動作告訴自己和那棵樹——第二天也來了，她還在記錄，她還在看著。
十月假期後第二天上學。沒有葉子。枝條很乾淨。今天妹妹注意到樹皮翹了一小塊，在最低的那根枝丫分叉的地方。秋天走後，樹還在做自己的事。
小月亮寫完，合上本子放回書包，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小塊翹起的樹皮——它還在那裡，小小的，在晨光裡保持著微微翹起的姿態，像是樹正在用一個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動作告訴她——我還活著，還在生長，還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秋天之後該做的事。它的弧度很小，像是剛剛開始形成，但邊緣已經微微向上捲起，正在為底下的新皮一點一點地騰出空間。
小月亮揹著書包走出了院門。
路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迎面遇到的鄰居跟小月亮打招呼，她點頭回應，步子不急也不慢。
路兩邊的梧桐樹正在掉落大片的葉子，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和院子裡那棵銀杏的落葉聲不同——梧桐葉更大一些，落地的聲音更厚實一些，像是正在用一種不同的節奏走過相同的季節，用更重的筆觸在秋天收尾的章節裡畫下自己的句點。
下午放學回來，小月亮推開院門的時候，發現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希言坐在銀杏樹旁邊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不是書，不是手機，而是一根細長的、顏色發白的枝條。
希言坐在那裡，像是一尊已經被暮色接納的雕像，手中的枝條在橘色的天光裡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質感。
小月亮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根從銀杏樹上落下來的枯枝，大概有她小臂那麼長，比鉛筆粗一些，表面已經乾透了，呈淺灰色。上面還留著幾個極小的芽點，像是春天來的時候會從那裡長出新的枝條和葉子，像是那根枝條在自己落下之前已經替自己預留好了未來的形狀，把春天需要的一切都打包好了，才放心地脫離主幹。
你撿它幹什麼？小月亮在希言旁邊坐下來，書包放在腳邊。
給你看看。希言把枝條遞過來，動作很輕，像是遞出一件需要被接住的東西。早上風吹斷的，落在花圃裡。妹妹看了看上面有幾個芽點。明年春天會從這裡長出新葉子。
小月亮接過來，捏著枝條轉了轉。它的表面比她想象中粗糙，細小的樹皮紋路在手指下有一種微微的澀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它曾經長在哪裡、經歷了多久的風雨。
小月亮順著枝條摸過去，那些芽點小小的，比米粒還小，緊緊地貼著枝條的表面，像是正在安靜地等待，等冬天過去，等溫度回升，等雨水和光同時到來，等這一切都準備好的時候，再慢慢地、不急不緩地從那些微小的點裡展開自己。
它們在睡覺。小月亮說。
嗯。在等春天。
那它們知道春天什麼時候來嗎？
不知道。但它們會感覺到。溫度變了，光變長了，它們就知道了。
小月亮把枝條握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那些芽點的位置和數量。
小月亮數了數，一共五個，三個並排，兩個挨在一起，像是正在互相靠著取暖。
然後她小月亮起來，走進屋，回到房間，把那根枝條放在書桌靠牆的一角，讓它斜靠著檯燈的底座，細的一端朝上，粗的一端朝下，像是正在用立著的姿態為自己保留一種還在生長的假象，像是隻要它還立著，就還沒有完全離開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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