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學的路上，小月亮走在希言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像是正在用走路的速度丈量這個早晨的溫度。
路邊那棵梧桐樹還在落葉，葉子比昨天少了一些，像是樹正在慢慢地進入十月中旬的節奏，不再急於把所有的葉子一次落光，而是開始用一種更從容的方式離開自己的夏天。
小月亮邊走邊抬頭看路邊的樹——她發現每棵樹的枝條長得都不一樣，有的直，有的彎，有的分叉很密，有的很疏，像是每一棵樹都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應對季節。
小月亮之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九月的時候她的目光都被葉子佔滿了，那時候她看的是顏色，是形狀，是黃了多少，落了多少。
現在葉子沒有了，枝條就全都露了出來，像是一群正在互相展示自己骨架的樹，每一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講述自己曾經藏起來的那些秘密——哪些方向曾經是葉子最密的地方，哪些分叉曾經承載過最多的重量，哪些末梢在風裡搖擺得最久，哪些位置曾經有過一個鳥巢。
那天在學校，小月亮的課桌上放著一片梧桐葉，是同桌在課間撿回來放在她桌上的。那片葉子比她的手掌還大一些，顏色是一種均勻的、像是被仔細調配過的棕黃色，邊緣微微卷起，葉脈清晰得像一幅地圖，每一條脈絡都在沿著自己固定的路徑伸展向邊緣，在葉片的末端匯合成一道細細的輪廓。同桌說：給你的。你也選了樹，但妹妹的是銀杏，這片是梧桐。
小月亮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葉面的涼意，那種觸感和銀杏葉不同，更大一些，更粗糙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那棵樹的故事。
小月亮把它收下了，夾進課本里，打算帶回家和那根枝條放在一起。
下午放學的時候，風比早上大了一些，吹得路邊的葉子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是一場正在進行的無聲的儀式，每一片葉子都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最後的落下。
小月亮揹著書包走回家，推開院門的時候，看到希言正在花圃旁邊站著，手裡拿著一箇舊玻璃瓶。瓶口很寬，瓶身是一種淺淺的綠色，像是被時間浸泡過的顏色，底部有一些細小的劃痕，像是以前裝過什麼，又被認真地洗過很多次。
你拿瓶子做什麼？小月亮走過去問。
希言把瓶子轉過來給小月亮看——瓶底鋪著一層薄薄的、乾淨的細沙，顏色是淡淡的米白，像是從河邊篩過很多遍才收集起來的，每一粒沙都均勻而細小，攤在瓶底形成一個平整的、微微起伏的平面。
給那個枝條住的。希言說，立在沙子裡，不會倒。比靠在臺燈座上好看。
小月亮看了看那個瓶子，瓶身的顏色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像是一小片被凝固的湖水。
小月亮又看了看希言，他正看著她，目光平靜，像是在等她給出一個可以接受的同意。
小月亮沒有說話，但轉身走進屋，把那根靠在臺燈底座旁邊的枝條拿了出來。
小月亮拿得小心，捏著枝條的中段，讓末梢那些芽點避開可能碰到的門框。
小月亮走進院子的時候，希言已經把瓶子放在石階上了，瓶口朝上，裡面的細沙在斜陽裡泛著暖融融的光。
小月亮把枝條插進沙子裡，動作很輕，像是在為它安排一個更長久的住所。枝條的底部沒入沙粒約莫兩指深，她把它調整到筆直的位置，讓它穩穩地立在瓶中——那些沙子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正在用各自細小的移動迎接新來的東西。枝條的頂端微微指向天空，那五個芽點在暮色裡像是五個正在沉睡的小點，正被瓶子、沙子和傍晚的光線包裹成一個完整的靜止畫面。
小月亮和希言一起蹲在石階前面看了一會兒那根立在瓶子裡的枝條。它不再靠牆了，不再傾斜了，像是重新找到了一種更接近它原本狀態的方式，筆直而從容地立在瓶子裡，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適應這個新的容器，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它準備好了。
它住在瓶子裡了。小月亮說。
嗯。可以住到春天。
那春天來了之後呢？
春天來了，它會從芽點裡長出小葉子來。希言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他確定會發生的事，不需要額外的修飾。到時候可以把它種到土裡去。
小月亮沒有回答，但她看著那根枝條的時候，目光比以前多了一點什麼。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和一根枯枝建立一種新的關係——她每天都會看到它，每天都會檢查那些芽點有沒有變化，每天都會在記錄裡為它留一行字。它已經不只是一根樹枝了，它正在慢慢地變成她的樹枝，變成她和這個十月之間一個具體的、可以被握住的連線點，可以被她每天檢查、每天觸控、每天帶著回家。
小月亮回到房間，翻開那本第二年的本子，在十月第三天上課下面寫道：早上枝條上有露水。有一滴落在妹妹臉上了。希言給枯枝找了一個瓶子，裡面放了沙子。枝條住在瓶子裡了，等春天。妹妹數了，還是五個芽點，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
小月亮寫完，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旁邊，那本舊的九月觀察本和新本子並排躺著，像是同一道題目的兩個答案，一個已經做完了，一個正在被書寫。
晚飯後天已經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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