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三週，天氣忽然暖得有些急了。
院子裡的銀杏樹在一夜之間像是被誰從頂端往下澆了一桶綠顏料，那些嫩葉在晨光中微微發亮著，顏色比上週更深了，葉面也開始有了那種薄而韌的質感。枝條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小，整棵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著從稀疏到稠密的過渡。
鹿悠悠站在廚房視窗看了那棵樹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工作室。
第五批的短款連衣裙已經全部裁好了，裁片整齊地疊放在工作臺上。鹿悠悠坐下來，開啟縫紉機，開始縫合前片的省道。那些省道沿著V領的弧度從胸圍向下延伸，收攏的線條在布料背面形成了一道道淺淺的暗痕。
縫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響了。
鹿悠悠停下縫紉機，接起電話。是客戶。
“悠悠，上次那件短款樣衣客戶很喜歡，我們想追加一個顏色。”客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被迴音削薄了的清晰。“還是同樣的版型，換成淺灰藍，你看行不行？”
鹿悠悠用肩膀夾著聽筒，手指在裁片上摸了摸那塊米白色的棉麻混紡。“面料還是棉麻混紡？”
“對。顏色換成淺灰藍。質感要一樣的。”
鹿悠悠沉默了幾秒。“行。我找一下料子。”
“還有個事。”客戶頓了一下。“這批訂單的量比較大，月底前要全部裁完。你這邊能趕得上嗎？”
鹿悠悠的目光從裁片上移開，落到窗臺上。窗臺外面那棵銀杏樹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那些新葉在光線中反射出細碎的光點。“能。”
掛了電話之後，鹿悠悠坐在縫紉機前沒動。
鹿悠悠看著工作臺上那疊米白色的裁片，心裡已經開始計算淺灰藍的布料需要多少、染料要怎麼配、時間夠不夠。那些正在被完成的東西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腦海裡排列著，像一排排正在等待被縫合的線條。
那天下午，小月亮放學回來的時候，發現工作室的門關著。
小月亮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縫紉機的聲音，只有鹿悠悠在打電話。小月亮把書包放在茶几旁邊，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在沙發上等。
過了十幾分鍾，工作室的門開了，鹿悠悠走出來，看到小月亮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回來了？”
“嗯。媽媽，你在忙什麼？”小月亮把水杯放下。
“客戶要追加一個顏色。淺灰藍。”鹿悠悠走到茶几邊坐下來，拿起小月亮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量比較大，月底前要趕出來。”
小月亮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翻開速寫本，開始畫窗外那棵銀杏樹。鉛筆在紙面上緩慢地移動著，那些新葉的輪廓在紙面上漸漸清晰起來。
鹿悠悠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月亮畫畫，然後站起來走回工作室。
那天傍晚，鹿悠悠出門去布料市場找淺灰藍的棉麻混紡。她找了三個小時，走了七家店鋪，最後在一家角落的鋪子裡翻到了一匹顏色最接近的。那匹布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帶著一點點灰調的藍，在自然光下會更淺一些，像是雨後天空被雲層濾過之後的顏色。
鹿悠悠把布帶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小月亮在客廳裡寫作業，聽到開門聲抬起頭。“找到了？”
“找到了。顏色比我想的稍微深一點，但很正。”鹿悠悠把那匹布放在工作臺上，開啟燈，把布展開看了看。在燈光下，那匹淺灰藍呈現出一種沉穩的、正在等待被完成的質感。
小月亮走過來，站在工作臺旁邊看了一會兒。“這個顏色很好看。”
鹿悠悠點了點頭，把那匹布疊好，放在米白色布料的旁邊。兩種顏色並排放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兩個不同季節的天空。
“媽媽，你今天看樹了嗎？”小月亮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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