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週，天氣忽然又涼了下來。
院子裡的銀杏樹在接連兩天的細雨裡安靜地站著，那些新葉被雨水洗得發亮，顏色從淺綠過渡到一種更深、更沉的翠色。枝條之間的空隙幾乎全被填滿了，樹冠呈現出一種飽滿的、正在完成中的輪廓。那些雨水順著葉脈滑下來，在葉尖聚成小小的水珠，然後滴落，打在下面更低的葉子上，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鹿悠悠站在廚房視窗看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雨水模糊了窗玻璃，那些葉片在雨幕後面呈現出一種柔和的、被水汽暈開的綠。
鹿悠悠喝了一口水，然後轉身走進工作室。
淺灰藍的短款連衣裙已經完成了大半。前片、後片、側縫、袖口、V領的滾邊，全部車好了。剩下的只有釦子和最後的整燙。鹿悠悠坐下來，把裙子翻到正面，鋪在工作臺上，開始釘釦子。淺灰藍的布料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沉穩的、帶著一點點灰調的藍，那些釦子沿著V領的弧度均勻地排列著，每一顆都需要精確地定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釘到第三顆的時候，電話響了。
鹿悠悠放下針線，接起電話。是面料商。
“悠悠，你上次問的那種米白色棉麻混紡，我這邊補到貨了。但只有兩匹，你要不要留？”
鹿悠悠想了想。“留。我下午過去拿。”
“行。還有，你之前問過的那個淺灰藍的色號，我幫你查了一下，廠家那邊說那批染色的工藝和之前米白的不太一樣，縮水率可能會高一點。你裁布的時候最好多留一點餘量。”
鹿悠悠低頭看了一眼工作臺上那疊已經裁好的淺灰藍裁片。“已經裁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那……你縫之前最好先過一遍水，看看縮多少。要是縮得厲害，你可能得重新裁。”
鹿悠悠的手指在裁片上輕輕按了按。“知道了。謝謝提醒。”
掛了電話之後，鹿悠悠坐在縫紉機前沒動。
鹿悠悠看著工作臺上那些已經裁好的淺灰藍裁片，在心裡算了一下縮水率可能帶來的影響。如果縮得厲害，這批裁片可能全部作廢。她需要重新裁，重新縫，而月底只剩不到一週了。
鹿悠悠站起來，走到工作臺旁邊，拿起一塊邊角料，走進廚房，把它泡在水裡。她等了幾分鐘，然後把布料撈出來，擰乾，用尺子量了一下。縮了將近百分之四。
鹿悠悠站在廚房裡，手裡捏著那塊溼漉漉的邊角料，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走回工作室，把工作臺上那些裁片重新疊好，放進收納箱裡。她從布料架上抽出那匹淺灰藍的布，展開，鋪在工作臺上，拿起鉛筆和牛皮紙，開始重新畫版型圖。
這一次，鹿悠悠把每一個尺寸都放寬了百分之五。
鹿悠悠走到牆邊，看了一眼那張訂單確認單。月底的日期被紅筆圈著，旁邊寫著一個數字——兩批加起來的總量。鹿悠悠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工作臺，坐下來，開始縫最後一件樣衣的扣子。
那天下午，小月亮放學回來的時候，鹿悠悠正在重新裁布。剪刀沿著粉筆線在淺灰藍的布料上緩慢地移動著，那些正在被裁開的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布料上積累著。工作臺上鋪滿了重新裁好的裁片，那些裁片比之前的稍微大了一圈，邊緣的粉筆線比之前畫得更靠外一些。
小月亮在工作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客廳。
小月亮在茶几邊坐下來，翻開速寫本。最新一頁上畫的是那棵樹，那些葉子在紙面上呈現出一種飽滿的、幾乎要溢位頁邊的質感。小月亮拿起鉛筆，在樹的旁邊開始畫另一樣東西。她畫了工作臺上的收納箱，畫了裡面整齊疊放的裁片，米白色和淺灰藍交替排列著。她畫得很仔細，把每一層薄紙的邊角都畫了出來。
畫完之後，小月亮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字：“媽媽把最後一批裁片收起來了。箱子快滿了。米白在前，淺灰藍在後。樹上的葉子已經滿了，那些新葉不再展開了，它們就是葉子了。”
那天傍晚，鹿悠悠出門去了一趟客戶的工作室。她把最後一批樣衣送過去，客戶在會議室裡把裙子展開，掛在衣架上看了很久。V領的弧度、七分袖的長度、裙襬的位置，客戶用手在每一處線條上比劃著，然後點了點頭。
“比長款的好。”客戶說。“春夏過渡款就按這個走。月底上架。”
鹿悠悠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個空的布袋，點了點頭。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小月亮在客廳裡寫作業，聽到開門聲抬起頭。“媽媽，送完了？”
“送完了。客戶確認了。”鹿悠悠走到沙發邊坐下來，把布袋放在茶几上。“月底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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