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來得比往年早。
五月最後一週,雨絲細得幾乎看不見,但空氣裡全是水。院子裡的銀杏樹在雨裡站了三天,葉子被洗得發亮,那種深綠變得有些發黑,像是把整個春天的顏色都收進去之後,又加了一層雨水的重量。枝條不再像春天那樣向上伸展了,它們微微下垂,葉尖掛著水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滴,打在下面更低的葉子上,發出細碎的、連續的聲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用指尖敲著一面小鼓。
鹿悠悠在工作室裡收到了工廠寄來的大貨樣衣。紙箱拆開,裡面是三件:淺灰藍的批次款、米灰的夏天款、霧藍的夏天款。三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每一件都套著透明塑膠袋,袋口用白色膠帶封著。鹿悠悠把膠帶撕開,取出米灰那件,鋪在工作臺上。
領口滾邊寬了。鹿悠悠用尺子量了一下,比標準寬了將近兩毫米。兩毫米在圖紙上幾乎看不見,但在成衣上,滾邊一寬,圓領的弧度就變鈍了,整件衣服的氣質從利落變成了含糊。她又量了袖口,袖口弧線也不對,車縫的針距比樣衣密了一點,導致袖口微微收緊,看起來不夠鬆弛。霧藍那件問題相對更小一些,但領口內側的包邊條有一處跳線,線頭藏在裡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鹿悠悠把三件樣衣並排掛在人臺上,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淺灰藍沒問題,工廠做得很穩,和她的樣衣幾乎一樣。但米灰和霧藍是夏天款,薄料對工藝更敏感,差一點就能看出來。她拿起手機,給工廠車間主管發了條訊息:“米灰領口滾邊寬了兩毫米,霧藍領口內側有一處跳線。我下午過去一趟。”
主管回覆很快:“好的,下午兩點在車間等您。”
小月亮中午回來的時候,鹿悠悠正在收拾帆布袋。她把三件樣衣疊好,放進袋子裡,又塞了一卷皮尺和那本寫滿資料的筆記本。小月亮站在門口,看著她。“媽媽,你要去工廠?”
“去一趟。米灰和霧藍有點問題。”
“嚴重嗎?”
“不嚴重。但得改。”鹿悠悠把袋子拉鍊拉上。“你下午放學自己回來,鑰匙在書包側袋裡。”
小月亮點了點頭,走到茶几邊坐下。鹿悠悠出門前看了她一眼,小月亮已經翻開速寫本,鉛筆在紙面上移動著。她沒有畫樹,而是畫了一個紙箱,紙箱裡露出三件疊好的衣服,衣服的領口處用極淡的線條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工廠在城北,公交車要坐將近一個小時。鹿悠悠坐在最後一排,帆布袋放在膝蓋上,窗外的雨把玻璃糊成一片模糊的灰。她看著窗外那些行道樹在雨裡往後退,葉子都溼透了,顏色深得幾乎發黑。她想起自己剛做裁縫的時候,第一件衣服是做給鄰居家小孩的,一件小襯衫。領子做歪了,拆了三次,最後一次拆完,布邊都毛了。鄰居說算了,小孩子穿,沒人細看。但她還是重新裁了一件。那時候她才知道,標準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用的。
工廠車間裡燈很亮,流水線分成幾個工位,裁片從一頭進去,成衣從另一頭出來。主管帶鹿悠悠走到米灰的工位前。滾邊條是機器裁的,寬度統一,但上滾邊的時候,工人手勢稍微鬆了一點,滾邊就被拉寬了。鹿悠悠把樣衣和成衣並排放在操作檯上,用手指沿著領口弧線走了一遍。她指給主管看:“滾邊條本身沒問題,是上領的時候手勢太鬆了。你讓工人把滾邊條稍微拉緊一點,但別拉過頭,圓領的弧度不能變。”
主管點頭,叫來負責上領的工人。鹿悠悠把樣衣翻到反面,指給她看:“領口內側的包邊條要貼緊,但不能起皺。你摸這裡,如果感覺有一點點鼓,就是鬆了。”工人伸手摸了一下樣衣的領口內側,又摸了一下自己剛做的那件,點了點頭。
霧藍的跳線在另一條線上。鹿悠悠把成衣翻到領口內側,指給主管看:“這裡跳了一針,線頭藏進去了。面料太薄,針號要換小一號,線也要換細的。不然針孔太明顯,穿在身上會透。”主管記下來,說下午就換針換線。
鹿悠悠在車間裡待了兩個小時。她把三件樣衣留在工廠做對比,自己只帶走了修改意見。走的時候,雨還在下。她站在工廠門口的雨棚下等公交,看見一輛貨車從廠區開出來,車身上印著客戶的品牌名。那輛貨車裡裝著的,可能就是她裁的、工廠做的、即將上架的裙子。鹿悠悠看了一會兒,沒有多想,上了公交。
回到家的時候,小月亮已經放學了。她坐在客廳茶几邊寫作業,聽到開門聲抬起頭。“媽媽,改好了?”
“改好了。工廠下午就調。”
小月亮點了點頭,繼續寫作業。鹿悠悠走到茶几旁邊看了一眼速寫本。最新一頁上畫的是那棵銀杏樹,但這次樹下多了一個人。那個人很小,穿著一條淺灰綠的裙子,站在樹根旁邊,仰頭看著樹冠。鹿悠悠認出來,那是她自己。小月亮在旁邊寫了一行字:“媽媽去工廠了。樹上的葉子在雨裡很重。但樹下站著的人比葉子還重,因為她要把標準帶去工廠。”
鹿悠悠沒有問。她走進工作室,把帆布袋放下,然後從布料架上抽出那捲霧藍餘布。上次裁完樣衣之後,還剩了將近一匹。她展開布,鋪在工作臺上,用手掌把布面撫平。霧藍在陰天的光線下幾乎接近白色,只有對著視窗看,才能看出那一層淡淡的、被水洗過的藍。
鹿悠悠拿起鉛筆,在牛皮紙上畫了一個小版型圖。圓領,短袖,衣長到膝蓋。尺寸是小月亮的。她畫得很慢,每畫一筆都停下來看一看。圓領的弧度比成人款更平緩,袖窿更深一點,因為小月亮的肩膀還窄。畫完之後,她把版型圖剪下來,鋪在霧藍布上,用大頭針別住,然後拿起剪刀。
小月亮寫完作業,走到工作室門口。鹿悠悠正在裁布。剪刀沿著粉筆線在霧藍布面上移動,布屑落了一臺,幾乎看不見,像一小片被剪碎的雨。“媽媽,你在做什麼?”
“給你做一條裙子。”
小月亮站在門口沒動。“用霧藍?”
“嗯。剩下的布。夏天穿。”
小月亮走進來,站在工作臺旁邊看。鹿悠悠裁完前片,又裁後片,然後裁袖片。小月亮伸手摸了一下裁好的前片,布料涼涼的,滑滑的,像一片被雨打溼的葉子。“我可以選釦子嗎?”
“可以。櫃子最下面那格。”
小月亮蹲下來,拉開櫃子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是各種釦子,按顏色分裝在透明小盒裡。她翻了一會兒,挑出一盒白色小扣,圓形的,表面有一層極淡的珠光。“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