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時光硯成詩》第399章 標準(2)

作者:小鹿爆爆·10小時前

鹿悠悠看了一眼。“白色好看。霧藍配白釦子,乾淨。”

那天傍晚,鹿悠悠開始車小裙子的肩線。縫紉機的聲音比平時輕,因為霧藍薄,針速不能太快。小月亮坐在客廳地毯上,把速寫本攤開,畫了工作臺上的小裙子。她畫了前片、後片、袖片,用極淡的線條標出縫份。然後她在畫的下方寫:“媽媽用剩下的霧藍布給我做了一條裙子。沒有訂單。沒有客戶。只有我。媽媽說這是標準之外的衣服。”

第二天,裙子做完了。鹿悠悠在領口內側縫了一個小小的手寫標籤,上面畫著一個“月亮”。小月亮放學回來,鹿悠悠把裙子遞給她。“試試。”

小月亮在臥室裡換上裙子,走出來。霧藍的圓領落在鎖骨下方,短袖微微張開,衣長剛好到膝蓋。布料薄,走動時裙襬輕輕晃動,像一小片被風吹起來的雨。小月亮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鹿悠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小月亮穿著霧藍裙子的樣子,像極了她那件夏天樣衣的縮小版。但又不完全一樣。小月亮的肩膀更窄,領口更平,裙襬更短。這是標準之外的衣服,鹿悠悠想。沒有訂單,沒有客戶,沒有上架日期。只有小月亮。

小月亮穿著裙子走到院子裡。雨已經停了,空氣裡全是水汽,銀杏樹的葉子溼漉漉地垂著,葉尖掛著水珠。小月亮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下面那根枝條上的一片葉子。葉片冰涼,光滑,在她指尖下微微顫動了一下。水珠落下來,打在她的手背上。

鹿悠悠站在廚房視窗看著。她看見小月亮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門口。裙子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霧藍的顏色在溼漉漉的綠葉子中間,像一小片被折起來的天空。

那天晚上,客戶發來訊息:霧藍款上架三天,售罄。追加訂單已經發到工廠,下週上線。鹿悠悠回覆收到,然後放下手機。她走到工作室,把霧藍餘布重新鋪在工作臺上。追加訂單的量不小,工廠那邊需要新的滾邊條,她得再裁一批。但這次,她先裁了一條小裙子的滾邊,白色斜裁,備著。萬一小月亮那條穿舊了,還能再換。

小月亮在速寫本上寫了最後一段:“媽媽給我做了一條霧藍的裙子。沒有訂單。沒有客戶。只有我。樹上的葉子在雨裡很重,但我的裙子很輕。媽媽說,標準之外的衣服,是留給自己的。夏天到了,葉子已經滿了。那些新葉不再展開了,它們就是葉子了。但我的裙子還在風裡,像一片剛剛長出來的葉子。”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但天還是灰的,像一塊沒有擰乾的薄棉布掛在頭頂。鹿悠悠把霧藍餘布從工作臺上捲起來,用夾子夾住布邊,立到牆角。追加訂單的滾邊條要裁四十條,每條一米二,斜裁,角度四十五度。她換了一把更鋒利的剪刀,在布面上量好角度,用粉筆畫線。粉筆在霧藍布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像霧裡的一條細路。

小月亮穿著霧藍裙子去上學了。出門前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裙襬,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銀杏樹。鹿悠悠站在廚房視窗,看見小月亮走出院門,裙子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霧藍在灰濛濛的早晨裡幾乎接近白色,只有下襬被風吹起來的時候,才露出那一層淡淡的藍,像一小片雨後被折起來的天空。

鹿悠悠裁完滾邊條,開始給工廠寫新的工藝單。米灰的領口滾邊寬度要收兩毫米,霧藍的針號和線號都換小一號。她在工藝單上畫了領口的剖面圖,標出包邊條與領口弧線的關係。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想起昨天在車間摸到的那件成衣。領口內側有一點點鼓,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但鹿悠悠摸出來了。標準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手指摸的。

中午小月亮回來,裙子還穿著。鹿悠悠問:“學校有人看到嗎?”

“有。同桌說好看。問我哪裡買的。”小月亮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我說是我媽媽做的。”

“你怎麼說?”

“我說我媽媽是做衣服的。夏天款剛上架,賣了三天就賣完了。”小月亮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唸一條天氣預報。

鹿悠悠沒有接話。她走進廚房,熱了昨天的粥,又煎了兩個蛋。小月亮坐在餐桌前,把速寫本翻開,繼續畫昨天那棵銀杏樹。但這次她在樹下畫了兩個小人,一個穿霧藍裙子,一個穿淺灰綠。兩個小人站在樹根旁邊,仰著頭。小月亮在旁邊寫:“今天穿霧藍裙子上學。同桌問哪裡買的。我說媽媽做的。媽媽做的和工廠做的不一樣,因為沒有第二件。霧藍布還有,但媽媽不會再做第二件一模一樣的裙子了。她說,每一件衣服都有自己的一塊布。布剪完了,衣服就那一件。”

下午,鹿悠悠把裁好的滾邊條過水、晾乾、重新燙平。斜裁的布條過水之後微微卷曲,像許多條極細的、霧藍色的小蛇。她用熨斗一條一條地燙,蒸汽升起來,霧藍的顏色在蒸汽裡變深了一點,又變淺。燙完之後,她把布條按長度分組,用別針別好,裝進一個乾淨的牛皮紙袋裡,袋口寫上“霧藍滾邊,四十條,已預縮”。

工廠那邊發來訊息,說米灰和霧藍的調整已經上線,明天可以出第一批。鹿悠悠回覆收到,然後給客戶發了一條:追加訂單下週初可以出貨。客戶回了一個“好”,又加了一句“霧藍如果還有餘布,我想再追一款長裙”。鹿悠悠看了一眼牆角的霧藍餘布,大約還有半匹。她回:可以,但版型要重新確認,長裙和短裙的垂感不一樣。

傍晚,鹿悠悠把霧藍餘布重新鋪在工作臺上。她抽出一張新的牛皮紙,開始畫長裙的版型圖。圓領不變,袖窿改深一點,衣長到腳踝上方。她畫得很慢,因為長裙的垂感取決於布料的重量和裁剪的角度。霧藍薄,如果裁得太直,穿在身上會貼;如果裁得太斜,下襬又會歪。她用手指在布面上比了一下經緯方向,然後用鉛筆在版型圖上標出“斜裁下襬,角度三度”。

小月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媽媽,你要做長裙?”

“客戶要的。霧藍還有。”

“那我的裙子是不是就絕版了?”

鹿悠悠停了一下手裡的鉛筆。“你那件是短裙。長裙是另一版。布一樣,但衣服不一樣。”

小月亮點了點頭。她回到客廳,翻開速寫本,在最新一頁上畫了霧藍布。布上畫了兩條裙子,一條短,一條長。短裙旁邊寫著“我的”,長裙旁邊寫著“客戶的”。然後她在兩條裙子中間畫了一條細細的線,線上寫:“同一塊布,不同的衣服。媽媽說布剪完了就沒了,但衣服可以有很多種。標準是短裙,長裙是標準之外的另一種。樹上的葉子每一片都不一樣,但都是同一棵樹長出來的。”

那天晚上,雨又開始下了。這次比前幾天大,雨點打在銀杏葉上,聲音密集,像誰在屋頂上撒了一把豆子。鹿悠悠在工作室裡裁長裙的前片。剪刀沿著粉筆線在霧藍布面上移動,布屑落在工作臺上,薄薄一層,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她裁完前片,又裁後片,然後停下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銀杏樹。雨裡的樹冠很沉,葉子被雨打得往下垂,葉尖掛著水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滴。那些葉子已經不再生長了,它們就是葉子了。最深最沉的那種綠,綠得幾乎要滴下來。

鹿悠悠回到工作臺前,繼續裁。長裙的裙襬很寬,剪刀要走很長一段弧線。她裁得很穩,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用手指摸一下布邊,確認粉筆線還在。裁完之後,她把裁片疊好,放在收納箱旁邊。收納箱裡已經有淺灰藍、淺灰綠、米灰的樣衣和裁片。霧藍的短裙穿在小月亮身上,霧藍的長裙裁片還沒有車。箱子比之前更滿了,蓋子合上時要用兩隻手一起按。

小月亮在速寫本上寫了最後一段:“梅雨來了。樹上的葉子很重。媽媽在裁霧藍的長裙。我的短裙已經穿在身上了。同一塊布,一件在我身上,一件還在工作臺上。媽媽說,布剪完了就沒了,但衣服可以有很多種。我站在樹下的時候,雨落在我的裙子上,又滑下去。裙子沒有溼,因為霧藍的布很薄,雨還沒來得及滲進去,就已經滑走了。媽媽裁長裙的時候不會看樹。但樹上的葉子在看著她。那些葉子已經滿了,不再生長了。它們就是葉子了。最深最沉的那種綠。但我的裙子還在風裡,像一片剛剛長出來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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