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鹿悠悠開始車第一條半手工長裙的側縫。針速比手織棉稍快，因為半手工布更滑，走針更順。顧希言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幫鹿悠悠記錄裁片數量。小月亮穿著霧藍短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從葉子縫隙裡落下來，在地面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下面那根枝條上的一片葉子。葉片冰涼，光滑，在她指尖下微微顫動。她收回手，轉身走回門口。
鹿悠悠站在廚房視窗看著。她喝了一口水，然後走進工作室。半手工長裙的側縫已經車完了，顧希言正幫她把裁片翻到正面。灰藍色的布面上，兩條側縫筆直，針腳均勻。那些葉子在窗外安靜地站著，已經不再生長了。但長裙已經在做了。十件。第一件是第一件。
第二天早晨，鹿悠悠開始車第一條半手工長裙的側縫。針速比手織棉稍快，因為半手工布更滑，走針更順。顧希言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幫鹿悠悠記錄裁片數量。前片兩片，後片一片，腰頭一條，裙襬滾邊兩條。半手工布的幅寬比手織棉寬一點，裙襬不用分兩段裁，省了一道拼縫。鹿悠悠在版型圖上把拼縫的位置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字：“省。”
小月亮穿著霧藍短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七月的第二週，熱浪比上週更甚，銀杏樹的葉子在正午完全反捲起來，葉面朝上那層蠟質在日光裡亮得刺眼。小月亮站在樹蔭裡，仰頭看了一會兒。那些反捲的葉子像許多隻合攏的手掌，把葉脈藏在裡面，只露出外面那層光滑的、發亮的表皮。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下面那根枝條上的一片葉子。葉片被曬得溫熱，不像早晨那樣冰涼，也不像雨後那樣溼潤。它只是乾爽的，光滑的，在她指尖下微微顫動。她收回手，轉身走回門口。
鹿悠悠站在廚房視窗看著。她喝了一口水，然後走進工作室。顧希言正在幫她翻裁片，把前片和後片正面相對，用別針沿著側縫別住。他的手比鹿悠悠大，別針在他手裡顯得很小，但他別得很穩，每一針都穿過布邊的同一個位置，間距均勻。
“你手挺穩。”鹿悠悠說。
“小時候看你釘釦子學的。”
鹿悠悠坐下來，踩下踏板。針腳在半手工布上均勻地延伸，灰藍色的布面在針下微微起伏，像被風吹過的水面。車完側縫，她把長裙翻到正面，掛在人臺上。半手工布比手織棉薄一點，垂下來的時候裙襬微微飄動，像一小片被折起來的、雨後的天空。小月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媽媽，這條長裙比手織棉的輕。”
“半手工布薄。垂感差不多，但重量輕。”
“那它飄起來的時候像什麼？”
鹿悠悠看了一眼人臺上的長裙。裙襬被窗縫裡進來的風吹起一個小角，灰藍色在午後的光線裡接近白色。“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霧。”
小月亮點了點頭。她走到客廳，翻開速寫本，畫了人臺上的長裙。裙襬下面畫了幾條細細的、彎曲的線，表示風。她在畫的下方寫：“媽媽找到了新布。半手工的。比手織棉薄，但顏色很像。媽媽說垂感差不多，但重量輕。輕的長裙飄起來像霧。重的長裙垂下來像天。樹上的葉子在七月最熱的時候反捲，把葉脈藏在裡面。媽媽說，葉子反捲是為了少曬一點太陽。但長裙已經掛在人臺上了。”
下午，顧希言出門去找同學一起填實踐表格。鹿悠悠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裡，把第一條半手工長裙的領口包邊做完。半手工布的經緯密度比手織棉均勻，包邊條拉緊的時候不容易變形，針腳走得更順。她車完領口，把長裙從人臺上取下來，平鋪在工作臺上，重新量了一遍胸圍、腰圍、臀圍和裙襬弧長。每一項都量了兩次。尺寸和版型圖上的標註吻合，半手工布的縮率在成品上表現得很穩定。
鹿悠悠把長裙疊好，裝進一個乾淨的布袋裡。這是限量十件裡的第一件。客戶要十件，但鹿悠悠打算先做三件，確認版型和工藝穩定之後，再批次裁剩下的七件。她把布袋放在工作臺旁邊，和手織棉外套的布袋並排放著。兩個布袋，一厚一薄，都是灰藍色，但手感不同。手織棉的外套厚實，絨感強；半手工的長裙薄一些，滑一些，但顏色幾乎一樣。
小月亮從客廳跑過來，手裡拿著那塊手織棉邊角料拼成的布片。“媽媽，這塊布片可以縫在長裙裡面嗎？”
鹿悠悠看了一眼那塊布片。灰藍色的邊角料拼在一起，接縫處的白色纖維像銀杏葉的葉脈。“縫在長裙裡面？為什麼？”
“這樣手織棉就和長裙在一起了。老太太不織了，但她的布還在。”
鹿悠悠想了一會兒。“可以縫在裙襬內側，貼著邊。不顯眼，但你知道它在。”
小月亮點頭。鹿悠悠把長裙從布袋裡取出來，翻到反面，把布片放在裙襬內側靠邊的位置，用別針別住。她換了一根細針，用白線沿著布片邊緣縫了一圈。針腳很密，很小，在灰藍的布面上幾乎看不見。縫完之後，她把長裙翻到正面，裙襬內側多了一小塊拼接的布片，走路的時候貼著腿，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小月亮站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她伸出手，隔著長裙的裙襬摸了一下布片的位置。“在。但看不見。”
“對。在，但看不見。”
小月亮走到客廳，在速寫本上寫：“手織棉的邊角料縫在長裙的裙襬內側。不顯眼，但你知道它在。媽媽說，老太太不織了，但她的布還在。今年的葉子掉了，明年還會長新的。但今年的葉子縫在今年的長裙裡。”
那天傍晚，顧硯嶼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顧硯嶼把紙袋放在餐桌上之後走到工作室門口，看了一眼人臺上的半手工長裙。“第一條做完了？”
“做完了。還有九條。”
“客戶要十件，你打算做多久？”
“三週。先做三件確認工藝，再做七件。”
顧硯嶼點了點頭。他走進工作室，站在人臺旁邊看了一會兒。半手工的長裙在傍晚的光線裡很安靜，灰藍色中夾著白色纖維，像一小片被折起來的、雨後的天空。“手織棉外套給希言了？”
“給了。走之前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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