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手工布的第二條長裙裁完那天，鹿悠悠把三塊裁片拼在一起看了一遍。前片、後片、腰頭，灰藍的顏色在上午的光線裡很安靜。
鹿悠悠伸手摸了一下布面，手指從中心向布邊划過去，劃到一半停住了。
布面上有一處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波紋，像是緯線在織的時候稍微鬆了一點，多出來一絲空隙。鹿悠悠把這處標記了一下，然後繼續往旁邊摸。第二條長裙的前片上有三處這樣的波紋，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每一處都只有指甲蓋大小，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鹿悠悠坐回縫紉機前，把前片鋪在針板上。她本來打算按常規走側縫，但手指碰到那處波紋的時候停了一下。半手工布的緯線鬆緊不均勻，如果側縫正好車在波紋旁邊，線跡的張力會把波紋拉大，形成一個小小的鼓包。
鹿悠悠想了想，把前片轉了一個方向，讓側縫稍微避開那三處波紋。版型圖上標註的側縫位置不能改，但縫份可以微調，把側縫往裡收一毫米，再往外放一毫米，剛好繞開那幾處。鹿悠悠用粉筆在裁片上重新畫了線，然後踩下踏板。
顧希言上午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他拿著一張實踐路線圖，上面標了南邊和東邊的幾個城市。
顧硯嶼走進工作室的時候鹿悠悠正在車第二條長裙的側縫，沒有抬頭。顧希言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路線圖攤在膝蓋上。“媽，南邊第一站是徽州。待兩週。然後轉去景德鎮，再待兩週。”
“什麼時候到徽州？”
“八月十號出發，第二天到。”
鹿悠悠車完一段側縫，停下來把布料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側縫筆直，那幾處波紋被繞開了，布面平整。“徽州入秋早嗎？”
“和這邊差不多。但山裡涼得快。老太太說九月就得穿薄外套了。”
鹿悠悠點了點頭。她把長裙翻到反面，繼續車另一側側縫。顧希言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把路線圖折起來。“媽，徽州那邊有個村子，還保留著老織機。我到了之後去看看，拍照片給你。”
“好。”
“你想看什麼？”
鹿悠悠停了一下手裡的活。“看看經線怎麼穿綜，緯線怎麼打緊。手織布的手感從哪來的。”
顧希言把這句話記在手機備忘錄裡。他站起來，走到工作臺旁邊看了一眼人臺上的半手工長裙。“第二條快做完了？”
“側縫車完還有腰頭。明天上領口。”
“第三條呢？”
“裁好了，等第二條做完再車。”
顧希言點了點頭。他走到客廳，小月亮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速寫本。她在畫一列火車，火車旁邊寫著“八月十號”。顧希言蹲下來看了一眼。“你在畫我走？”
“嗯。這節車廂是你坐的。”小月亮指了一下火車中間的一節。“這節是去南邊的。那邊有老織機。你幫媽媽看怎麼織布的。”
“你怎麼知道？”
“媽媽說的。你走了之後家裡安靜。但火車會帶你回來。”
顧希言笑了一下，揉了揉小月亮的頭髮。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鹿悠悠還在工作室裡車側縫，縫紉機的聲音穩定地響著。
顧希言喝完水，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七月的銀杏樹在正午的日光裡完全反捲著，葉面朝上那層蠟質亮得刺眼。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下面那根枝條上的一片葉子。葉片被曬得溫熱，光滑，在他指尖下微微顫動。
顧希言收回手，轉身走回屋裡。
那天下午，鹿悠悠車完第二條長裙的腰頭。半手工布的腰頭要加一層薄襯，不然長時間穿著之後腰線會松。
鹿悠悠從抽屜裡取出一卷薄襯，剪了一條和腰頭一樣長的，用熨斗壓在半手工布的反面。蒸汽升起來，灰藍色的布面在熱氣裡變深了一點，又變淺。她把腰頭對摺，正面相對，車了一道線，翻到正面，再壓一道明線。腰頭在手指間服服帖帖地彎成一條弧線，不硬，也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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