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像姐妹？”
“因為它們一樣高，一樣顏色，但每條都不一樣。第一條裡面縫的布片在最下面，第二條在中間，第三條在靠上的位置。”
鹿悠悠看了一眼三條長裙的裙襬。小月亮說得對。每條長裙內側縫的手織棉布片位置都不同，因為裁布的時候邊角料的形狀不一樣，縫的位置也就跟著變了。第一條在最下面，第二條靠中間，第三條在偏上的位置。不顯眼，但每條長裙的布片位置都不一樣。
那天傍晚，客戶發來訊息：三條樣衣的照片看了，版型和顏色都好。十件按這個做，不用再確認。月底前能出幾件？鹿悠悠回覆：月底前五件。客戶回：好。
鹿悠悠把手機放下，走到工作室，看了一眼人臺上的三條長裙。月底前五件。還有兩件要在這個月做完。她走到工作臺前，把第四條長裙的裁片從收納箱裡取出來。半手工布的幅寬夠，第四條和第五條可以一起裁，省一道排料的時間。
鹿悠悠把兩卷布展開，鋪在工作臺上，拿起粉筆。鉛筆在牛皮紙上移動著，那些正在被畫出來的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紙面上積累著。
小月亮在速寫本上寫了最後一段：
“三條長裙了。像三個姐妹。每條裡面都縫了一小塊手織棉的邊角料。位置不一樣。第一條在最下面，第二條在中間，第三條在靠上的位置。媽媽說，裁布的時候邊角料形狀不一樣，縫的位置也就跟著變了。老太太不織了，但她的布在每條長裙裡。哥哥八月十號走。他走之前能看到三條。行李箱裡有手織棉外套。南邊入秋早，九月就能穿。樹上的葉子在七月最熱的時候反捲。葉面朝上那層像塗了蠟。媽媽說，葉子反捲是為了少曬一點太陽。但長裙已經有三條了。它們在等第四條。”
鹿悠悠把第四條和第五條的裁片排在一起的時候，發現布面上有一道斜向的摺痕。摺痕從布邊往中間延伸，大約十幾釐米長，顏色比周圍淺一點，像是布匹在卷的時候被壓久了，纖維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恢復。
鹿悠悠把布展開，用手掌從摺痕的兩端向中間推，推了三次，摺痕變淡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消失。半手工布的緯線是手工織的，張力不均勻，摺痕處的經緯被壓得比其他地方更緊，過水之後恢復得也慢一些。
鹿悠悠想了想，把排料圖調了一個方向。第四條長裙的前片本來打算放在布面中間，現在移到左邊，後片移到右邊，讓摺痕落在兩片裁片之間的空隙裡。第五條長裙的裁片排在下半幅，完全避開了摺痕。這樣排料會多出一些邊角料，但摺痕不會進入成衣。
鹿悠悠用粉筆重新畫了線，然後開始裁。剪刀沿著粉筆線在灰藍布面上緩慢移動，布屑落在工作臺上，灰藍色中夾著白色纖維，像一小片被剪碎的、被風吹散的雨。
顧希言上午從同學那回來的時候，鹿悠悠正在裁第五條的後片。他站在工作臺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排料圖和之前不一樣了。“媽，第四條和第五條怎麼排得這麼松？”
“布中間有一道摺痕。避開了。”
“摺痕會影響成衣嗎？”
“會。摺痕處的經緯緊，車縫之後可能會歪。避開了就沒事，但邊角料會多出來。”
顧希言看了一眼工作臺旁邊的布屑堆。灰藍色的碎布片比前三條多出將近一倍，有些是長條形的，有些是三角形的，形狀不規整，但顏色和布面一樣。“多出來的邊角料怎麼辦？”
“留著。也許能拼點什麼。”
顧希言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他合上筆記本，走到客廳，把實踐要帶的東西從行李箱裡拿出來重新整理了一遍。
小月亮坐在旁邊，把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畫了工作臺上的布屑堆。布屑在畫裡被畫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雲，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捲起來。她在畫的下方寫：
“第四條和第五條長裙在裁。布中間有一道摺痕，媽媽說摺痕處的經緯緊，車縫之後可能會歪。所以排料的時候避開了。邊角料比前三條多。媽媽說留著，也許能拼點什麼。老太太不織了，但她的布在每條長裙裡。摺痕避開了，邊角料多出來了。多出來的布屑像被風吹散的雲。”
下午，鹿悠悠裁完第五條長裙的腰頭和領口滾邊。四條和五條的裁片按順序疊好，用別針一組一組別住。她把前四條長裙的裁片放在工作臺左邊，第五條放在右邊。然後她從抽屜裡取出那捲薄襯，剪了幾塊圓形，預備給第五條前片上可能出現的波紋用。第五條的前片排在下半幅，避開了布中間的摺痕，但下半幅的緯線密度稍微松一點，有幾個位置摸上去有極細的起伏。鹿悠悠用粉筆在裁片背面標了記號，準備車縫的時候用襯壓一下。
小月亮放學回來的時候，工作臺上擺了五組裁片。前四條已經別好，第五條還在裁。小月亮站在工作臺旁邊看了一會兒。“媽媽，五條了。”
“裁了五條。車完三條，還有兩條要車。”
“客戶要十件。你裁了五條。”
“對。另外五條等希言走了再裁。”
小月亮點了點頭。她走到人臺旁邊，看了一眼掛著的三條長裙。三條灰藍色的半手工長裙並排垂著，像三個安靜的姐妹。她伸出手，隔著裙襬摸了一下第三條長裙裙襬內側縫著的手織棉布片。“第三條的布片位置最高。”
“因為邊角料形狀不一樣。第三條用的那塊邊角料比較寬，縫的位置就偏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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