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這東西，藏不住。
上輩子她在福利院見過各式各樣來捐錢的人。有一種人，捐得最多，笑容最軟，可你看得出來，他不是這兒的人，他隨時要走。
上輩子的眼，這輩子還管用。
這位陸先生，就是那種人。
那種人，娃見過，認得出。
認得出，可說不清。
福寶沒跟誰說。三歲半的娃，說了也沒人信。她只是夜裡抱著葫蘆睡覺的時候，多想了一遍：爹說過，山裡有好人壞人，也有活人死人。這位先生是啥人？
娃的疑心，也壓在心底。
不像壞人。壞人躺倒的時辰，不會還惦記著，替別人把被角掖上。
娃認這個理：壞人裝病，裝不了二十天。裝疼的，夜裡翻來覆去光顧自個兒；裝惦記的，不會燒得迷迷糊糊，還想著別人的被角。
陸先生能坐起來喝粥，是第五日的事。
剛能坐起來，就尋活幹，這人閒不住。
病沒好利索，心先到了賬上。
他自己討了個活：秦里正每日往粥棚送糧，賬在肚子裡，亂著。他把秋菊的門板賬要過去看，看了兩行，坐首了。
看兩行就坐首，是行家。
“這賬，誰教的？”
問賬先問人，是行家的路數。
“俺爹。”秋菊小聲說，“俺爹是教書先生。”
爹教的字，成了救急的賬。
“好賬。”陸先生點頭，“一線一線，穿得清楚。”他拿炭條在麻紙邊上比劃，“就是缺個總。恁瞧，五日的糧，攏共該有個數，一日一日核，尾上就能對出長短來。”
賬上見真章，行家一開口就有數。
他說到興頭上，脫口一句：“此法，類魚鱗冊的編法——”
魚鱗冊三個字，頭一遭進這村。
話說了半截，他自己頓住了。爺爺在邊上捲菸，沒聽懂，也沒接話。陸先生垂下眼，把那半句嚥了，改口：“類俺們鋪子裡盤貨的法子。”
話嚥了半截，露了半截。
福寶蹲在門檻上，把這半截話，聽進去了。
門檻上的娃，耳朵比大人尖。
魚鱗冊。她不懂。可她記性好——那三個字，落在她心裡，像一粒豆，按進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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