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百零七。這個數,一家子聽過,念過,夜裡在心裡翻過。可打書辦嘴裡報出來,就不一樣了。念出來的是數,落下去的是命。
趙德海從懷裡掏出認墾的文書,又掏出魚鱗冊的新頁,兩下一對,請書辦用印。硃筆落下去,紅得晃眼。
印油的味道,隔著幾步都聞得見。爺爺的眼睛,在那方印上落定了。一年。從杏花村出來,到這一方印,整一年。
“沈老哥。”他把文書雙手遞過來,臉上的笑這回是齊整的,“往後,這片灘,姓沈了。三年的免賦,落籍的憑據,都在這兒。恁是明白人,俺是爽利人,咱這買賣,兩清。”
爺爺接了,貼身揣好。
揣進去的時候,老頭的手在胸口按了一下。像揣的不是紙,是一年的霜,一夏的汗。
人都散的時候,白茆村那邊來了兩個人,遠遠地站在老柳堤上看。看地,看樁,看人,眼睛一樣一樣地過。麻六不知打哪兒冒出來,湊過去,跟他們咬了半天耳朵。咬一句,那兩顆頭,就點一點。
一頭吃兩頭的話,就得這麼咬。明面上的話當面說,暗地裡的話,貼著耳朵走。
看夠了,那兩個人先走,麻六後走,路過窩棚,還笑著招呼了一聲:“沈老哥,恭喜啊。”
那一聲恭喜,熱熱乎乎,掂在手裡,卻沒有分量。
爺爺蹲在界樁邊上,裝了一鍋煙,沒點。
煙不點,是心裡有事。有事的人,得先讓心靜一靜。
書辦收冊子的時候,出了點小事。
夾層裡滑出一頁紙來,發黃的,邊角卷著。風一貼地皮就卷著跑,滾過葦茬,滾過泥坷垃,一頭撞在福寶的鞋尖上。
風把紙送來,又像是要把紙帶走。娃一抬腳,把它踩住了。
娃撿起來。
紙很輕,輕得沒有西兩重。可上頭的墨圈,一個套一個,圈得密密實實。
紙上畫的是這片灘的形,彎彎的一道河汊,幾個墨圈。字是蟲蛀的,蛀得只剩半行。長生過來,接過去,對著日頭看了半天。
日頭打紙背上透過來,墨圈裡頭,還有細細的小字,密得像螞蟻腳。
“荒灘,三百八十畝,拋——”他念,“後頭蛀沒了。”
一個“拋”字,後頭斷得乾乾淨淨。斷了的話,最吊人。
“三百八十畝?”爹說,“方才量的,西百零七。”
兩個數,一新一舊。舊的那個,說的也是這片灘。
“老冊子。”書辦探頭看了一眼,把紙從長生手裡抽回去,隨手夾回冊子裡,“前幾年造的廢頁。作數的,是新頁。”
廢頁,前幾年。那就是說,前幾年,這片灘上,有過別人。別人走了,留下半行字。
他說得平常。說得越平常的事,越不一定平常。可福寶看見,長生盯著那冊子,又多看了一眼。
回去的路上,福寶讓爺爺牽著。娃的小手在爺爺大手裡,走一段,回頭看一眼。
回頭看那五根樁。樁立在灘上,新木的顏色白生生的,隔著一地割過的葦茬,一點一點排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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