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是人畫的。葦灘裡頭，長不出這麼首的線。這線底下，埋著人的腳印、牛的蹄印、犁溝一年一年的印。
看火的人，都圍過來了。
“這是……田埂？”爹問。
沒人應聲。爹順著那條埂印走出去十幾步，回過頭：“有人在這兒，起過田！這埂，比俺打得還首！”
這一聲，喊出來了，沒人接。看火的老倌們，你看我，我看你，末了，都把眼睛挪開了——挪向墳山，挪向那片松林。
週三伯蹲在埂骨上。
莊稼人認埂，跟郎中認脈一樣。埂寬一尺，是老輩的規矩；埂首如線，是熟手的手藝。老倌的巴掌貼在埂骨上，一寸一寸地摸過去——這不是頭一年的埂，也不是十年二十年的埂。這一摸，摸著的是比他歲數還大的東西。
老倌捻起一把灰，在指頭上搓了搓，看看灰，又看看那條埂印，又看看南邊的墳山。他蹲了很久，久到火路那頭第二遍火都燒起來了，他還沒動。
末了，他站起來，拍拍手，誰也不看，揹著手走了。
走出老遠，那背影停了停，回頭，朝灘心那條埂印望了一眼。又走。又停。又回頭望了一眼。
一共回了三回頭。
人老了，話就往回收。可心裡放不下的東西，腿替他說了——一回，是認出來了；兩回，是想起來了；三回，是這一夜，別想睡踏實了。
爺爺把那半張犁，用葦葉裹了，抱回寮裡。老頭沒說這是啥，也沒說要幹啥，就是把它擱進了文書匣——擱在那捲認墾文書的底下，壓上了。
犁壓著文書。一紙官憑底下，墊著一把前人的犁——這灘上的賬，怕是沒有冊子上寫的那麼簡單。
天黑透，火全熄了，村裡幫忙的人才散。西百畝灘，燒去大半，白花花一片灰，夜風一過，灰面上一層一層地湧，像水。
灰，是這一年的句號。割葦，翻地，燒荒——葦灘上最後一點野氣，燒乾淨了。打明兒起，這片地，得叫田了。
也就是擦黑這個時辰，麻六來了。
掐著時辰來的。火光最旺的時候他不來——那時候人多，話不好張口；村裡人散淨了他才來——灘上只剩一家人，夜還沒黑透，屋裡燈還亮著，正是話能往深裡說的時辰。這種時辰的拿捏，是他的營生。
他打著油紙傘——其實早沒雨了，那傘就是個架子——站在寮梯子底下，仰著臉，笑。
傘這東西，晴天道撐著，是遮太陽的名聲，擋雨的行頭。麻六的傘，擋的不是雨，是他自個兒的身價——空著手來的，不像話；提著禮來的，破費。一把傘，兩頭都佔。
“沈老哥，好大的火啊。”他說，“隔著三里地都瞧見了。嘖嘖。”
爺爺在梯子上坐著，沒下來。
梯子上，是自家的高。梯子底下，是過路的低。這一高一低，不是失禮，是回話——恁的話，俺聽見了；恁的來路，俺也掂著。
“燒得好，燒得好。”麻六把傘收了，拄著，“就是有一節——恁們這荒，燒的是官灘。燒官家的東西，按理，得先跟縣裡打個招呼。這個招呼麼……”
他咂咂嘴，往寮裡溜了一眼。
那一眼，溜的是寮裡的家當。新葦蓆，新竹鋪，文書匣擱在裡頭明處——溜一眼，就把這家人如今幾斤幾兩，重新過了一遍秤。
“地保的意思，恁們如今是有產的人家了，這禮數上頭，怕是得補一補。”
梯子上，爺爺抽著煙。煙鍋裡的火，一明，一暗。
。了糊就鍋，急一火。得不急火，急再話——火的忙不慌不種這了慣聽子輩一，人老的大長邊塘火。著想是，暗；了聽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