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老例。”老倌說,聲音不高,一字一字的,“隔幾年,一燒。割火路,護墳山,請老輩看火。禮,就是這個禮。俺們幾個,打小跟俺們的爹,燒的就是這片灘。”
他把碗擱下了。
“恁家地保要論打招呼——”老倌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左右三個老倌,“俺們幾個老的,就是招呼。要俺們畫押,俺們畫。要俺們進城作證,俺們拄著拐去。”
三個老倌一齊點頭。
西個頭,一齊點。這一頭,比十兩銀子還壓秤。
麻六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這,這俺回去跟地保……”
“回去吧。”爺爺還是笑呵呵的,“替俺捎句話——地保要是拿得出官面的章程,俺沈家,一文不少。拿不出,就請地保,別為俺家這點灰,費心了。”
麻六打著傘走了。這一回,走得飛快。
麻六來過三回,一回比一回走得快。頭一回走,是慢的——話沒說完,留著後路;這一回走,是飛的——話讓西個老倌堵死了,後路成了絕路。
撐傘的人,也有讓傘遮不住的時候。
人走遠了,爺爺給西個老倌,一人續了一道茶,末座上,把腰彎下去。
“往後,”老頭說,“俺沈家在柳溪村,就仗恁老幾位了。”
夜裡,爺爺跟爹守著火塘說私房話。
“看明白沒有。”老頭說,“他的規矩,收錢;村裡的規矩,收情。往後咱在人家地界上過日子,這兩條道,都得會走。錢,不能亂給——亂給了,他就把咱當水牯,年年按住刮。情,不能省——省了,咱就是浮在水上的萍,風一吹,散了。”
爹聽著,往火塘裡添了根柴。
柴在火裡,噼啪響了一聲。爹這一年,話學得少,理聽得多。老倌白日里教的踩田,老頭夜裡教的這條道,一白一黑,都是這南邊的地界給他的課。
北邊的地,教人硬;南邊的地,教人活。硬碰硬,南邊行不通;活對活,北邊學不來。往後這一家人的日子,就得在這硬和活中間,一步一步踩出個道來。
第二日,全家下灘翻地。
燒過的灰,還溫著,翻進土裡,一股煙火氣混著土腥氣。爹起的壟,又平又首,一條一條,北邊旱作把式的漂亮活。爹看著自個兒的活,正要得意,週三伯拄著棍過來了,拿棍子頭,點點那壟。
“旱地論寸,水田論線。”老倌說,“恁這壟,平。平,存不住水。開春引了水,一邊灌,一邊漏。”
爹蹲下去,看那壟,看了半天。
“那……咋整?”
“埂要起線,底要踩漿。”週三伯下到壟裡,赤著腳,一步一步,把鬆土踩出泥漿來,“南邊的田,是踩出來的,不是犁出來的。”
爹看了半晌,把起了兩日的一半旱壟,破了,脫了鞋,下田,跟著老倌,一步一步地踩。
兩日的活,一晌破了。爹下腳的時候,沒皺一下眉。破壟不是破自個兒的臉面——壟是好壟,擱在旱地,是漂亮活。可這兒不是旱地。好活使錯了地方,就是錯活;認了這個錯,比保住那個臉,值錢。
泥漿從腳趾縫裡冒上來,涼,滑,陷腳。頭幾步,爹的腳脖子都是僵的。踩到十步開外,腳底下找著了勁——不是踩,是揉,一腳一個窩,窩連著窩,壟心裡就成了漿。
北人學水田,頭一回,往泥裡下了腳。
這幾日夜裡,福寶做成了另一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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