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碾過長滿青苔的石板路，在濟世堂後院巷口停穩。
引擎熄火，排氣管吐出最後一口白煙，在冬夜的冷空氣裡散開。
車門推開，西關老巷特有的穿堂風灌進衣領。
前院熬過的廣藿香餘味，夾著大骨頭湯的熱氣，結結實實撞進顧行舟的鼻腔。
陸向陽推開副駕駛的車門，打了個哆嗦。
雙手插在花襯衫外頭罩著的舊棉襖兜裡，縮著脖子探出頭：
“顧哥，這趟活兒收尾了。”
“孤兒院那群小崽子估摸著正等我回去分糖塊，我先走一步。”
顧行舟沒有搭話，手探進工裝外套的內兜，摸出一疊用粗皮筋捆著的大團結。
他轉過身，手腕一抖，那沓鈔票穩穩砸進陸向陽的懷裡。
“拿去。”聲音透著夜風的涼意，帶出幾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天冷了，給孩子們添幾件厚棉衣，買幾條五花肉。”
陸向陽手忙腳亂接住那沉甸甸的一捆紙幣，大拇指擦過票面，粗糙的紙質觸感硌著手心。
城中村那一百多個靠吃觀音土吊命的孩子，有了這些錢，這個冬天能熬過去了。
他喉結上下滾了兩圈，眼底泛起一層水汽，鼻翼翕動幾下，把推辭的話咽回肚子裡。
這筆錢是姜老闆和顧爺給的命錢，他得貼著肉放。
“顧哥，嫂子，這情我陸向陽記在骨頭縫裡。”
他彎下腰，鞠了個大半截的躬，掉頭跑進化不開的夜色中。
解放鞋踩著水坑，濺起一片泥水。
顧行舟立在青磚牆根下，風颳過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抬起手，拍掉肩頭沾著的半片枯葉，轉身走向那扇朱漆斑駁的木門。
手掌壓在銅門環上，門軸轉動，發出暗啞的悶響。
院子裡，廊簷下的老式風燈亮著，昏黃的光暈打在青石板上。
姜宛坐在藤椅裡，膝蓋上搭著一條粗線織的半舊毛毯，手裡捏著一本泛黃的醫案。
風吹開書頁，她沒有低頭去翻。視線越過天井，首挺挺落在門檻處。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空氣裡只剩風吹動簷下枯藤的動靜。
顧行舟滿身粗布工裝沾著黑風口的爛泥，靴底還帶著腥臭的泥水。
下顎線條繃得死緊，眼底裹挾的殺伐之氣尚未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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