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困難,並非突如其來的風暴,而是頑疾。
這天傍晚,趙明遠拖著疲憊的身軀從鄉上的中心小學回到梁家村。
他的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梁四安正和沈小惜在院裡說話,看到表哥的神情,便關切地迎了上去。
“明遠哥,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好,是學校裡遇到什麼事了?”
梁四安問道。
趙明遠嘆了口氣,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眼神望向遠處暮色中沉寂的山巒,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唉,還是那些老問題。今天去鄉里開會,又是強調鞏固入學率,防止輟學。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他找了個石凳坐下,向梁四安和沈小惜傾吐起來:
“咱們這山坳裡,窮根子太深了。很多家長覺得,孩子讀書不如早點回家幫忙幹農活,或者出去打工掙錢貼補家用。尤其是女娃娃,能認幾個字就不錯了,讀到三四年級,家裡就想讓輟學。我挨家挨戶去勸,嘴皮子都磨破了,有時候人家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把孩子叫回去了。這是觀念問題,不是開一兩次會、喊幾句口號就能解決的。”
沈小惜聽著,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趙明遠繼續道:
“還有就是教學條件。村裡就那麼幾間舊教室,窗戶破了都沒錢換新的,冬天孩子們凍得直哆嗦。課本短缺,教具更是簡陋得可憐。我想給孩子們開闊眼界,訂份報紙都經常斷檔。上面撥下來的經費有限,層層下來,到我們手裡也就剛夠維持最基本的運轉。想搞點創新教學,改善一下環境,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最讓趙明遠感到挫敗的是師資問題。
“學校裡連我在內,就三個老師,要管六個年級。我一個人教語文、數學,還得兼帶自然和思想品德課,整天像陀螺一樣轉。年輕的老師不願意來,來了也留不住,嫌這裡太苦、沒前途。就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在硬撐。我都不知道,等我們這批人幹不動了,這學校,這些娃娃們,該怎麼辦?”
他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對未來深深的擔憂。
“明遠哥,你沒向鄉里、縣裡反映嗎?”
梁四安問道。
“反映過,年年反映。”
趙明遠苦笑一下。
“領導們也重視,也同情,但縣裡也窮,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修路、水利、扶貧……哪一樣都是燃眉之急。教育見效慢,往往就被排在了後面。只能讓我們‘克服困難,堅守崗位’。”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有時候,看到個別村幹部或者鎮上的人,透過關係就能給自己家行方便,而我為學校申請點修繕資金卻那麼難,心裡……唉,不說這個了。”
趙明遠說的這些,不是某一次突發事件,而是滲透在每一天、每一堂課裡的慢性煎熬。
它消耗著熱情,考驗著毅力。
他堅守了多年,並非看不到問題,恰恰是因為看得太清楚,才更感到個人的渺小和改變的艱難。
梁四安看著表哥清瘦的臉龐和早生的華髮,心中充滿了敬意,也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
他深知,表哥面臨的這些困境,是千千萬萬紮根基層的教育工作者共同的寫照,它們關乎一代農村孩子的未來,解決它們需要更長的時間、更巨大的投入和更深層次的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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