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人, 乃蘇州蕭氏族長蕭維,他拱手道:“王大人明鑑, 我蕭家在江南經營百年,田產雖多,卻多為祖業。若朝廷一刀切,只怕民心不穩。聽說欽差已至滁州, 不日將南下蘇州, 不知大人可有應對之策?”
蕭維雖然只有一個舉人的功名,不過族眾在朝為官者不在少數, 甚至還有三品大員,這讓王知府二人不得不慎重。
王知府瞥了李文翰一眼,後者會意, 上前道:“蕭老所言極是,只是清丈土地是朝廷的國策,本府相信諸位名下的土地皆是來歷清白,自是不會做出兼併百姓田產之事。蕭家是本地大戶,又是耕讀傳家的名門,值此之際,蕭老更應帶頭支援才是……”
聞言,蕭維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的眼眸暗了暗,心下不由冷哼一聲:這李同知分明是在上眼藥,蕭家雖是士紳大族,可這些年為著避稅,隱田瞞報之事也沒少做。若真清丈起來,蕭家那些掛在族人名下的田產,只怕要翻出天大的窟窿。
他強壓心頭不滿,拱手道:“李大人說的是,我蕭家自當遵從朝廷旨意。只是江南水鄉,田畝錯綜複雜,不少祖田年久失修,魚鱗冊上記載多有不實。若欽差一來就嚴查,只怕會傷了地方和氣。蕭某不才,願捐銀五千兩,助大人賑濟災民,以示誠意。”
堂下其他士紳聞言,紛紛附和,有人捐銀,有人許諾出力,場面很快就熱絡起來。
王知府見狀,和李文翰相視一眼,心知蕭家這是想要破財免災買平安。不過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敢收了他的銀子!更何況區區五千兩了,怎麼值當他們犯這個險。
思定,王知府擺手道:“諸位心意,本府領了。待欽差南下,本府自會周旋。爾等散去吧,莫要聚眾生事。”
見此,眾人便知道王知府他們並不想摻和進來,不少人的臉上立即就露出一抹愁容來。
待士紳們退下後,王知府轉頭對李文翰低聲道:“老李,這些人滑不溜手,捐銀是假,打探風聲是真。高相的密信已到,言明內閣會拖延細則頒佈,讓咱們藉機生事,讓江南稍微鬧出點動靜來。”
李文翰捻鬚,眼中閃過一絲陰沉:“府臺,蕭維他們與高相有舊,咱們不妨推波助瀾,再添一把火,就說是欽差要清丈所有田產,逼得百姓賣田抵稅。待民怨沸騰,士紳們自然會圍了欽差的行轅。”
王知府點頭:“就這麼辦,但莫要鬧得太大。巡撫衙門那邊還有王命旗牌,若真生出民變,你我二人脫不了干係。這幾日且先抄幾家小商戶,給朝廷一個交代,再看風頭。”
兩人計議已定,張慎不時就領命而去。
蘇州城內風聲漸起,茶樓酒肆中,謠言四散:朝廷欽差南下,要清丈隱田,逼得士紳賣地還稅;幾日後,百姓們圍觀了幾個絲綢商人被抄了家,起初還聯手拍快,不過很快風向就變了。一時又說是清丈土地的前兆,百姓的田產們也將不保,要被充歸國庫。幾日後,幾家絲綢大戶的餘黨聯合百姓聚眾鬧事,砸了府衙側門,喊出了“清丈亡江南”的口號。
王知府等一眾蘇州府官員迫於民怨,讓李文翰去巡撫衙門通報情況,又派來另外一路人馬入京。
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到了欽差行轅。
戶部右侍郎傅浚作為主事欽差,駐蹕滁州,正與田鑑、徐景秋、鄢雲峰商議清丈細則。
傅浚年近五旬,鬚髮斑白,乃李尋芳的門生,向來以清正著稱。他望著桌上的輿圖,沉聲道:“蘇州已生事端,王知府已經求到了巡撫衙門。諸位以為,該如何應對?”
田鑑身為戶部清吏司郎中,主掌核實隱田,他拱手道:“大人,江南隱田重災,士紳豪強盤根錯節。咱們不妨直奔蘇州城,先從蕭家那樣的名門大族查起。”
此言一齣,眾人的目光紛紛望向他,心道怎麼來了這樣一個愣頭青。他們是朝廷派來的欽差不假,可是扯著朝廷的大旗嚴辦這些大族,倒是逞一時威風,可事後呢?
要知道這些人背後哪個又是好惹的,就說蕭家,背後就站著一個巡撫,更別提那些四品以下的小官了。
徐景秋搖了搖頭道:“不可操之過急。”
他是工部主事,負責繪製魚鱗冊,說罷,跟著解釋起來:“江南水網密佈,田畝丈量需時。咱們可先召地方官吏,頒佈細則:官田、民田一視同仁,新墾之地暫免,士紳田產須逐戶核實。若他們阻撓,便以抗旨論處。”
鄢雲峰是監軍出身,他漫笑一聲:“諸位還是太仁慈了,聽說蘇州已抄了幾個商人的家,百姓們也是怨聲載道。這分明是有人在藉機生事,意在逼朝廷讓步。”
傅浚思忖片刻,點頭道:“鄢御史所言有理。先傳令王知府來滁州回話,若他推諉,便以翫忽職守論處。同時,上書朝廷,言江南士紳阻撓,請求增派錦衣衛協辦。”
摺子飛馬北上,很快抵達東京。
慈寧宮內,甄娘娘聽著周姑姑的稟報,嘴角微勾:“江南果然動了。高巍他們自作聰明,以為生點小亂就能阻清丈。讓李尋芳上奏,言江南士紳勾結地方官,阻撓國策。傳旨傅浚,嚴查蘇州大戶,必要時可動用錦衣衛。”
周姑姑領命,又道:“娘娘,禮部已定國婚吉期,就在三月初八。尊號一事,禮部為娘娘進了昭仁二字,給寧壽宮擬了慈懿二字。萬歲爺看了甚是歡喜,已經下旨恩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