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訥下山了。
秦昀被裹進劍鞘裡掛在池訥腰間,顛簸之中只能從縫隙裡窺見一截天光。鋒嵐宗山門在身後越來越遠,風裡松木香淡了,山下人間的煙火氣漸漸濃起來。
她聽見集市喧囂、車馬轆轆、孩童嬉鬧,勾起了不少前世美好的回憶。不只是前世,還有第一世在現代逛超市的場景,一時間覺得荒謬極了。
嘖,她記性怪好的。
池訥步子很快,腰間佩劍隨他步伐輕晃,秦昀被晃得暈頭轉向。
走那麼急,趕著投胎?按理來講不應該是御劍飛行?
……雖然被踩在腳下好像也挺那啥的。
池訥聽不見負雪此時的吐槽。他此行是為處理一樁舊案,百年前仙魔大戰時,有一批散修趁亂劫掠凡人城池,戰後大多伏誅,卻有三兩個漏網之魚。
近日有人遞信到鋒嵐宗,說在青川鎮一帶見到了當年那個叫“血手”的散修。
秦昀在劍鞘裡默默聽著池訥與鎮上唯一一家客棧掌櫃打聽訊息,言辭客氣卻氣場十足。掌櫃被他一雙眼睛盯著,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
看著池訥微微頷首道謝時下頜繃緊的弧度,心裡想的是:這小子辦事倒是越來越利索了,像她。
準確來說,像她,又不像她。池訥做事比她狠,也比她首。她從前總愛繞彎子,嘴上說“隨你”,心裡轉七八個念頭。池訥則不然,定了的事就往前衝,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回頭了也咬著牙不喊疼。
自己曾告訴他,你這樣遲早吃虧,池訥當時只是笑了笑說師尊說的是。
這時秦昀隱約感覺到了一點動靜。極其細微,沒有任何威脅。
秦昀的靈識鋪展開去。在客棧外面不遠的小道旁的灌木叢裡,蜷縮著一團極微弱的靈力。那靈力駁雜不純,顯然未經系統修煉,但底色很乾淨,是一塊璞玉。
池訥辦完事,同樣感受到了,踏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過去。
他撥開半人高的蒿草,秦昀藉著他的視線“看”到了——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的樣子,蜷在泥地裡,衣衫襤褸,臉上全是泥和淚痕,但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警惕地盯著池訥,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小獸。
秦昀一怔。
她從那孩子眼中認出了某種東西——他看人的眼神,和當年池訥一模一樣。
當年她撿到池訥時,那小子也就這麼大,縮在路邊一棵枯樹下,渾身是泥,懷裡死死抱著一塊發黴的餅,渾身緊繃。她路過,腳步沒停,是那小子先開口的。
“你會殺我嗎?”
當時她也沒活多久呢,只覺得小崽子年紀不大就知道碰瓷了。
於是她停下來,回頭看他。他眼睛又黑又亮,裡面全是狼崽子的警覺,但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藏不住的委屈。
秦昀:“我為什麼要殺你。”
“他們都說我是災星。”年幼的池訥抱緊了那塊餅,眼底黯淡無光,全是迷茫與委屈。
也就是這小眼神,看得秦昀心軟。那時她隱約察覺到了池訥的靈力,或許他靈根不錯。鬼使神差的問對方想不想跟自己走,並承諾不會殺他還會讓他吃飽飯。
秦昀說完後,就這樣看了他三息,伸出手。池訥愣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像碰什麼易碎品一樣,把髒兮兮的小手放進她掌心。
現在,一百多年過去了,池訥彎下腰,對那個灰撲撲的孩子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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