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嘗不知？可他能怎麼辦？慶童那個蠢貨下了死命令：漢軍若再有異動，格殺勿論。可漢軍佔了守軍的三分之二，真把他們逼反了，不用紅巾軍攻城，汴梁自己就完了。
“傳令，”他緩緩道，每個字都重如千斤，“從今日起，蒙古兵、色目兵值夜，漢軍值白。夜間崗哨加倍，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位。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暗中準備火油、乾柴，堆在四門內。若真到城破之時，燒了糧倉，不能留給賊軍。”
副將一驚：“大人，那可是五十萬石糧……”
“燒了，也不能資敵。”阿老瓦丁眼中閃過決絕，“你去辦，要隱秘。另外，準備幾條退路——從水門走，或者挖地道。真守不住時，咱們得有條活路。”
“那慶童大人……”
“他？”阿老瓦丁冷笑，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他自有他的去處。咱們只管咱們的。”
副將不再多問，躬身退下。
阿老瓦丁獨自站在城頭，望著遠方。黃河大堤上，紅巾軍的營寨燈火通明，炊煙裊裊，一派繁忙景象。他能看見那些“回回炮”的輪廓，那些“雲梯”的影子，那些來來往往的“士兵”。
“劉承業……”
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帶著一千多殘兵敗將，就敢圍攻汴梁。他用疑兵之計，用心理戰，用謠言，用一切能用手段，把一個擁有三千守軍、五十萬石存糧的堅城，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不是運氣，這是天賦。
阿老瓦丁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他老了，打了四十年仗，到頭來卻要被一個十六歲的娃娃玩弄於股掌之間。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下城樓。
夜幕再次降臨。
汴梁城在黑暗中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只有城頭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像招魂的鬼火。
同一夜，黃河大堤，紅巾軍中軍帳。
劉承業發著高燒，渾身滾燙，傷口化膿的臭味瀰漫整個營帳。軍醫用燒紅的匕首颳去腐肉，他咬著木棍，冷汗如雨，浸透了身下的草蓆。木棍被他咬得咯吱作響，幾乎要斷掉。
刮完肉，撒上金瘡藥——是僅剩的一點好藥，然後重新包紮。軍醫的手很穩，但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他知道，這位年輕的將軍傷得太重了，換作一般人，早就躺下等死了。
“將軍，您這傷……不能再拖了。”軍醫是個老郎中，說話直，不拐彎抹角，“再不靜養，這條腿就廢了。還有背上這傷，再深一寸就到肺了。”
“知道了。”劉承業虛弱道，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小口喝著，水順著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
“城中情況如何？”
“亂了，徹底亂了。”黑牛剛從城下回來，臉上帶著興奮，肩上包紮的繃帶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今日元軍搶糧，殺了人，漢軍譁變，又被鎮壓，殺了三百多人。現在城中漢人，恨蒙古人入骨。咱們的細作傳回訊息，說好幾個漢軍百戶暗中聯絡，想開城。”
“徐壽輝的旗，起作用了？”
“起了大作用！”黑牛笑道，露出一口白牙，“城中都在傳，說徐壽輝率十萬大軍已到城外，和咱們合兵。元軍將領都信了，尤其是那個慶童，聽說嚇尿了褲子，下令全城戒嚴，要殺光漢人。”
劉承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牽動傷口，又是一陣劇痛，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但他臉上露出笑容——那是計謀得逞的笑，也是疲憊到極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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