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六月十七，赤崗。
血把整片山崗染成了暗紅色，在午後的烈日下泛著油膩的光。屍體堆積如山，有紅巾軍的，有元軍的，更多的是分不清身份的——在慘烈的肉搏中，衣甲破碎，面容損毀，只能從髮髻、兵刃上勉強辨認。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時而俯衝下來，啄食尚未死透者的眼珠。
劉承業拄著一杆斷槍，單膝跪在屍堆中。
他左腿的傷口已經完全崩裂，白骨從皮肉中刺出，隨著呼吸一顫一顫。背上、肩上、胸前，至少有七八處刀傷箭創，最深的一處在右肋，被彎刀劃過，肋骨斷了三根，能看見裡面蠕動的臟腑。血像小溪一樣從各處傷口湧出，在他腳下匯成一小窪，引來蒼蠅嗡嗡飛舞。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只有麻木，和一種奇怪的輕飄感，彷彿靈魂隨時會脫離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但赤崗上最後的喊殺聲，仍像鈍刀一樣切割著他的意識。
“我要死了嗎？”
他心想。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恐懼。前世他看過不少穿越小說，主角們穿越後要麼稱王稱霸，要麼妻妾成群，最差也能混個富甲一方。可他呢？穿越過來幾個月，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打仗，身上的傷多得能當教科書，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幾頓。
“這劇本不對啊……”
兩個時辰前，他帶著殘存的數百人退守赤崗——這是汴梁城外最後的制高點。也先帖木兒的五千騎兵如狼群般圍了上來，第一波衝鋒就沖垮了左翼。紅巾軍結圓陣死守，用長槍、用刀、用牙齒，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抵抗。
一個滿臉稚氣的少年——劉承業記得他叫狗蛋，是王權從鄧州帶出來的孤兒，才十五歲——被蒙古騎兵的馬刀削掉了半個腦袋，腦漿濺了劉承業一臉。少年倒地時，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截腸子——不知是他的，還是敵人的。
劉承業當時就想吐。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吐了，身邊的人就會怕，怕了就會潰，潰了就全完了。
“將軍！撤吧！我斷後！”黑牛嘶吼著，他左臂被砍了一刀，用布條草草扎著，傷口處鮮血浸透布條。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也到了極限。
“往哪撤？”劉承業慘笑，血從嘴角溢位，“身後是汴梁，城裡是剛投降的漢軍，城外是蒙古鐵騎。撤回去，城必破。”
“那也不能死在這兒！”
“就死在這兒。”劉承業握緊斷槍，槍桿上全是他自己的血，滑得抓不住，“傳令，能動的，跟我衝最後一次。目標——也先帖木兒的大纛。”
這是自殺式的衝鋒。
但沒有人猶豫。
剩下的兩百多人，跟著劉承業，如撲火飛蛾，衝向元軍中軍。也先帖木兒沒想到這群殘兵敗將還敢反衝，陣型稍亂。劉承業連劈三人，刀捲了刃，撿起地上的斷矛，捅穿一個百戶的咽喉。
但更多的元軍圍了上來。
一把彎刀從背後劈來，劉承業躲閃不及，正中背心。鐵甲碎裂，皮肉翻開，他能聽見自己脊椎“咔嚓”的脆響。他撲倒在地，眼前一黑，最後的意識是黑牛撲在他身上，用身體擋住接下來的亂刀。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生。
劉承業被劇痛喚醒——有人正在拖拽他的腿。他勉強睜開眼，看見幾個元兵在屍堆中翻找，見到還有氣的就補一刀。拖他的是個年輕元兵，漢人面孔，臉上有道新疤，正吃力地把他往屍堆外拖。
“還活著……”元兵嘀咕，舉起刀。
劉承業想動，但全身像散了架，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閉上眼，等待最後一刀。
“也好，總算結束了。”
他想起前世。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月底績效考核，是領導在會上點名批評，是那些亂擺攤的小販跟他玩捉迷藏。那時候他覺得生活很難，現在想想，真他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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