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潁州城,臨時皇宮。
所謂皇宮,其實是原達魯花赤府擴建而成。三進院落打通,圍牆加高,門樓重簷,漆成硃紅色。雖然倉促,但也勉強有了皇家氣派。正殿上懸掛匾額,韓山童親筆所書“光明殿”三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文官以杜遵道為首,著青色官袍,頭戴進賢冠;武將以劉福通為首,披甲佩劍,雖在殿上,甲冑未除。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丹墀之上。
韓山童端坐龍椅——椅是連夜趕製的,紫檀木為骨,鋪明黃錦墊,雕龍畫鳳。他今日未穿道袍,而是一身赭黃龍袍,繡九龍戲珠,頭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隨著呼吸輕輕晃動。手中仍捻著菩提珠,但珠子已換成南海珊瑚珠,顆顆殷紅如血。
殿內寂靜,只有更漏滴水聲,嗒,嗒,嗒,像在數著每個人的心跳。
“吉時到——!”司禮太監高唱,聲音尖利刺耳。這是從降官中選的老宦官,熟知禮儀。
韓山童緩緩起身,冕旒珠串碰撞,發出細碎聲響。他走到香案前——案上供著三牲五穀,正中一塊木牌,上書“大宋列祖列宗之神位”。這是杜遵道的主意,既然要“重開大宋之天”,就得認趙宋為祖,雖然宋亡已七十餘年。
韓山童拈香,三拜九叩,動作標準得不像個白蓮教主,倒像練過無數次。拜罷,他轉身,面向百官,聲音透過珠串傳來,有些縹緲,但每個字都清晰:
“朕,韓山童,本宋室苗裔,太祖皇帝十世孫。自胡元入寇,神州陸沉,已七十有六載。元廷無道,虐我生民,天怒人怨,人神共憤。今黃河石人出,天意示警;潁水義旗舉,民心所向。朕順天應人,於茲踐祚,國號大宋,為大明王。自今日始,與胡元不共戴天!”
“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跪拜,山呼海嘯。文官叩首,武官甲冑撞擊地面,哐哐作響。
劉福通跪在武官首位,額頭抵地,眼神複雜。他支援韓山童稱帝,這是凝聚人心的必要之舉。但“宋室苗裔”之說,他是不全信的。韓山童祖上確實是宋臣,但說是趙宋宗室,太過牽強。可亂世之中,需要這樣一個名分,需要一面旗幟。
“只要能為百姓謀一條活路,認誰做祖宗,又有什麼區別?”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眾卿平身。”韓山童抬手,珠串搖晃,“朕既登大寶,當封賞功臣,以勵來者。”
杜遵道展開黃絹聖旨,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殿內迴盪:“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劉福通首倡義舉,功在社稷,封為丞相,加太子太保,總領軍政。杜遵道參贊機要,封為右丞相,掌文事。羅文素、盛文鬱,封為樞密使、同知樞密院事,參贊軍機……”
一個個名字念出,一個個封賞。文官有了品級,武官有了軍職。殿內氣氛熱烈,受封者面露喜色,未受封者翹首以盼。
唸到一半,杜遵道頓了頓,抬眼看向韓山童。韓山童微微點頭。
杜遵道繼續:“……劉承業,奇襲汴梁,有大功於國。然擅動兵馬,有違軍紀。功過相抵,封為汴梁留守,加鎮國將軍銜,率本部兵馬鎮守汴梁,無詔不得擅離。”
殿內一靜。
汴梁留守,從三品,聽起來是封疆大吏。但“無詔不得擅離”,等於變相軟禁。而且汴梁新下,殘破不堪,外有元軍重兵,內有降卒不穩,是個燙手山芋。
明升實貶。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劉福通臉色一變,欲言又止。他看向韓山童,韓山童垂目捻珠,面色平靜,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
“臣……領旨謝恩。”
劉福通代侄兒叩首,聲音發乾。
封賞繼續。李二封為徐州總管,王權封為鄧州防禦使,孟海馬封為襄陽宣撫使——都是虛銜,但足以安撫。又封韓林兒為小明王,入住東宮。
儀式持續到午時。散朝後,百官退出光明殿,三三兩兩議論。有人豔羨劉承業年紀輕輕就成封疆大吏,有人暗笑他被髮配邊疆,更多人則是鬆了口氣——這個十六歲的“戰神”離權力中心越遠,他們越安全。
劉福通被單獨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