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臉在雨夜中模糊不清,但他知道,他們中有礦工、有農民、有逃兵、有降卒,都是亂世中最卑微的人,今夜可能都要死。
“而我,要帶他們去送死。”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在他心上。
“我許諾三件事。”劉承業提高聲音,儘管每說一個字肺都像火燒,“第一,活著回來的,每人賞銀五十兩,授田二十畝。第二,戰死的,撫卹百兩,田五十畝,家人由紅巾軍供養。第三——”他深吸一口氣,牽動肋下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說完,“此戰若勝,我劉承業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驅除胡虜,還天下漢人一個太平!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臺下寂靜。
只有雨聲。
然後,陳瘸子第一個跪地,獨眼中流下渾濁的淚——他已經很多年沒哭過了,老婆孩子死時都沒哭。接著,一片片人跪下,在泥水中叩首。
他們不在乎什麼誓言。
他們在乎的是那句“還天下漢人一個太平”。
亂世之中,這是最奢侈的夢。
“上馬!”劉承業下令。
親兵抬著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匹特選的溫順母馬背上——馬鞍是特製的,兩側有扶手,可以把他固定住。左腿完全無法彎曲,只能用布帶綁在馬鞍上。他上馬的動作笨拙緩慢,每動一下都疼得渾身顫抖,額頭上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
但他終究是坐上去了。
手握韁繩——其實握不住,手在抖,韁繩纏在手腕上。
“開城門!”
汴梁西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條縫。一千二百騎魚貫而出,沒入雨夜。馬蹄包了布,銜枚疾走,只有“沙沙”的雨聲和馬蹄踏在泥水裡的悶響。
劉承業在佇列中段,左右是王權和黑牛。王權騎在馬上,左臂傷口滲出的血已經浸透繃帶,滴在馬鞍上,但他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前方。黑牛隻剩一臂,騎馬不便,用布帶把自己綁在馬鞍上,嘴裡咬著韁繩——他要空出右手握刀。
“將軍,你撐得住嗎?”王權壓低聲音問。
“撐不住也得撐。”劉承業喘息道,雨水順著他慘白的臉往下流,“王大哥,你後悔嗎?跟著我造反,落得這步田地。”
王權沉默片刻,道:“不後悔。不反,也是餓死,被蒙古人打死。反了,至少痛快過,殺過韃子,救過鄉親。只是……”他頓了頓,“只是對不起死去的弟兄。鄧州帶出來的三百人,現在只剩四十多個了。”
“我對不起他們。”劉承業閉上眼,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如果不是我,他們可能還在鄧州種地,雖然苦,但或許能活著。”
“活著?”王權慘笑,“將軍,你沒見過鄧州屠城。蒙古兵見人就殺,從東門殺到西門,從清晨殺到黃昏。嬰兒挑在槍尖上,婦人被輪姦至死,老人被砍成幾段……活著?那樣的活著,不如死了乾淨。”
劉承業不再說話。
他知道王權說得對。亂世之中,沒有無辜,只有倖存者和死者。
而他,要帶著這些倖存者,殺出一條血路。
哪怕這條路是用屍體鋪成的。
雨越下越大。
前方,白河渡口的燈火,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了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