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辰時，汴梁城北門。
傅友德站在城樓，望著北方地平線。
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一口倒扣的鍋，壓得人喘不過氣。城下，元軍大營連綿數里，旌旗如林，炊煙裊裊——也先帖木兒的主力昨夜回師，五萬大軍將汴梁圍得水洩不通。
“傅將軍，白河渡口……”副將低聲說，聲音發顫。
他們都看見了昨夜沖天的火光，知道劉承業得手了。但直到現在，沒有一個人回來。那一千二百人，像是被黑夜吞沒了。
傅友德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再探。”
其實不用探了。也先帖木兒既然回師，說明白河渡口已失。劉承業他們，恐怕凶多吉少。
“一千二百人，換一個渡口……”
他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劉承業那個瘋子，他真的去幹了。帶著一群殘兵敗將，去燒五萬大軍的糧草。
“報——！”
一個哨兵連滾帶爬衝上城樓，臉上又是血又是泥：“南門！南門有殘兵回來！是……是劉留守！”
傅友德心頭劇震，轉身就往南門跑。
他穿過甕城，登上南門城樓，往下看去。
城外約三百步，一隊殘兵正蹣跚而來。人數不過二百，人人帶傷，互相攙扶，有些走不動了，就趴在地上爬。隊伍最前，一匹瘦馬馱著個人，那人被綁在馬鞍上，像一袋破布，隨著馬步搖晃，隨時會掉下來。
是劉承業。
“開城門！放吊橋！”傅友德嘶吼。
城門“吱呀”開啟，吊橋緩緩放下。殘兵如潮水般湧入，進了城就癱倒在地，有人哭，有人笑，更多人只是呆坐著，眼神空洞。
劉承業被親兵小心翼翼抬下馬。他渾身是血，繃帶早已被血浸透染黑，左腿的木板斷了，小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曲著。他還有意識，但眼睛半睜半閉，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軍醫！快叫軍醫！”傅友德抱起劉承業，入手輕得嚇人——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現在恐怕不到八十斤。
他大步衝向留守府，身後留下一串血腳印。
軍醫早已候著，見到劉承業的傷勢，倒吸冷氣。
“傅將軍，劉留守這傷……怕是不成了。”
“救！必須救！救不活，我要你償命！”傅友德眼睛赤紅。
軍醫不敢再多說，指揮人將劉承業抬進廂房，燒水，備藥，動刀。傅友德守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的壓抑呻吟——劉承業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個時辰後，軍醫出來，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傅將軍，劉留守……暫時保住命了。但左腿保不住，傷口潰爛，必須截肢。還有背上的傷，深可見骨，肋骨斷了五根，有一根刺進肺裡，能不能活，看天命了。”
傅友德閉目，良久，睜眼：“截。無論如何，保住他的命。”
“可劉留守說……”軍醫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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