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好了。”李二眼中閃著光,“蒙古兵敢對領糧的百姓揮刀,咱們就有口號喊了——‘蒙古韃子殺窮人了’!百姓一亂,全城都是咱們的掩護。到時候,蒙古兵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
彭大深吸一口氣:“二爺,你這招……毒。”
“不是毒,是沒辦法。”李二把匕首插回靴筒,拍拍手上的土,“咱們八百人,真要跟六百守軍硬碰硬,就算贏了也得死一半。可咱們死不起。這些弟兄,有的是跟我販了十幾年私鹽的老夥計,有的是活不下去投奔來的苦命人。我得把他們活著帶進城,活著分糧,活著過好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劉家小子說得對——咱們不是土匪,是義軍。義軍就得有個義軍的樣子。咱們是為窮苦人打仗,不是禍害窮苦人。”
提到“劉家小子”,窯洞裡氣氛微變。這些人裡,有一半是跟著李二在潁州城外和劉承業並肩作戰過的。那場夜襲,他們燒了禿滿的糧草,殺了二十多個蒙古探馬,最後全身而退。那個瘸腿少年騎在馬上指揮若定的樣子,很多人都記得。
“那小子……腿好了麼?”趙八忽然問。
“好個屁。”李二罵了一句,語氣裡卻沒什麼怒意,“上回見他,走路還一瘸一拐。讓他別來非要來,淋了場雨,傷口又爛了。十五六歲的娃娃,身上盡是傷,造孽。”
“可他有種。”獨眼龍說,“那夜襲營,他衝在最前頭。箭從他耳邊飛過去,眼都不眨。”
“有種頂屁用,得活著。”李二抓起酒葫蘆,挨個倒滿八個粗瓷碗。酒是濁酒,泛著黃,在碗裡晃盪,“明日這一仗,贏了,徐州是咱們的。輸了,腦袋掛在城門上示眾。弟兄們,怕不怕?”
“怕個鳥!”彭大率先端起碗。
“幹了!”眾人舉碗。
八隻粗碗碰在一起,酒液潑濺。八人仰脖飲盡,把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啪啪啪!”
碎瓷四濺。李二抹了把嘴,環視眾人:“醜話說前頭。明日進城,三條規矩:一不殺降,二不搶百姓,三不淫婦女。誰犯,我親手剁了他。聽見沒?”
“聽見了!”
聲音在窯洞裡迴盪。火摺子終於燃盡,最後一點光掙扎著跳了跳,滅了。黑暗吞噬一切,只有八雙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光。
許久,李二說:“散了吧。回去睡一覺,明日午時,東門外土地廟集合。”
眾人陸續起身,窸窸窣窣地往外走。李二最後一個起身,走到窯洞口時,彭大跟了上來。
“二爺。”彭大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講。”李二沒回頭,站在窯洞口,望著遠處徐州城模糊的輪廓。
“那個劉家小子……你真信他?”
李二沉默了一會兒。夜風灌進窯洞,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
“信不信的,有什麼要緊。”他緩緩開口,“他要反元,我也要反元。眼下是一條道上的,那就先走著。至於以後——”
他頓了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彭大不再問了。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夜色淡了些,天邊泛起一線灰白。
五月二十五,就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