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西三十里,臥佛寺。
寺是前朝古剎,依山而建,三進院落,因後山石崖上鑿有一尊十丈臥佛得名。佛是釋迦牟尼涅盤相,右脅而臥,一手托腮,面目慈和,已在這山間臥了三百年,看盡朝代更迭,兵火離合。
今夜是至正十一年五月二十四,佛誕日的前夜。按慣例,寺裡該徹夜誦經,香客雲集。可今夜山門緊閉,大殿裡只點著三盞長明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佛祖金身。佛像前的蒲團上,只跪著一人。
孟海馬。
他看起來五十許年紀,實際已六十有三。面容清癯,長眉細目,三縷長鬚垂至胸前,已見霜色。身上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打著補丁,膝蓋處磨得幾乎透明。此刻他閉目捻珠,嘴唇微動,唸的不是《金剛經》,不是《法華經》,而是《彌勒下生經》。
“……爾時閻浮提地,東西南北千萬由旬,諸山河石壁皆自消滅。四大海水各減一萬。時閻浮提地極為平整,如鏡清明……”
聲音很低,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撞在樑柱上,又折回來,層層疊疊,像有無數個他在同時誦經。檀木珠子在他指間一顆顆滑過,光滑溫潤,已盤了三十年,珠子與珠子相碰,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像時間的腳步。
一個小沙彌輕手輕腳走進來,在孟海馬身後三步外停下,合十躬身,不敢打擾。這小沙彌不過十二三歲,是孟海馬三年前在襄陽街頭撿的乞兒,當時餓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搓衣板,倒在寺門外,身上蓋著一張破草蓆。孟海馬給他一碗粥,問他可願出家。孩子點頭,從此跟在身邊,法號慧明。
孟海馬唸完一段,緩緩睜眼。眼珠是淺褐色的,在昏光裡像兩潭深水,看不清底。他捻珠的手沒有停,珠子繼續在指間滑動。
“何事?”他問,聲音平和,無喜無怒,像一池靜止的水。
“師父。”慧明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麼,“城裡傳來訊息,守將帖木兒不花——是襄陽這個帖木兒不花,不是徐州那個——昨夜突發急病,上吐下瀉,請了三個大夫,都說病因不明,現在臥床不起,已不能理事。”
孟海馬捻珠的手頓了頓,又繼續捻。這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慧明感覺到了。他跟了師父三年,知道師父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有含義。
“繼續說。”
“城中現在無人主事。同知是個漢人,膽小如鼠,閉門不出,連公文都不批了。通判是色目人,但不懂軍事,只會算賬。守軍五百,漢軍三百,蒙古兵兩百,軍心惶惶,有人傳言說紅巾軍要打過來了,夜裡都不敢脫甲睡覺。咱們的信徒……”慧明看了眼師父的臉色,那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出喜怒,“已聚集了三千七百餘人,在城外五里坡等候法旨。另外,守軍中有十七個漢軍弟兄偷偷傳話,說願開城門迎佛爺。”
“十七個?”孟海馬終於轉過身,看著慧明。他的眼睛在陰影裡,慧明看不清神情,只覺得那目光如有實質,壓得他不敢低頭。
“是,都是底層兵士,有小旗兩人,餘者皆是普通軍漢。他們家人多是咱們信徒,平日聽師父講經,心裡早向佛了。”
孟海馬沉默。大殿裡只有長明燈燈花爆開的“噼啪”聲,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慧明垂手站著,手心冒汗,汗水順著指縫往下淌。他知道師父在算,在權衡。三千七百信徒,對五百守軍,看似人多,可信徒多是老弱婦孺,青壯不足三成,且手無寸鐵——師父嚴禁信徒持刀兵,說殺生是罪,持刀便是起殺心。守軍雖少,卻是正規軍,有甲有刀有弓弩。真要硬拼,血流成河,勝負難料。
“官府有何動作?”孟海馬問。
“緊閉四門,禁止出入。但守軍排程混亂,北門和東門的兵士被抽調到南門——他們以為咱們會主攻南門。其實是咱們故意放的風聲,讓城裡的眼線散佈出去的。”
孟海馬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淺,淺到慧明以為自己眼花。師父很少笑,三年了,慧明見他笑的次數不超過五次。一次是去年臘八,寺裡施粥,一個老婦領著孫子來,孫子捧著一碗熱粥,小口小口喝,喝完了抬頭對孟海馬說:“師父,粥甜。”師父就笑了,摸摸孩子的頭,那笑容很溫和。一次是今年開春,後院的梅花開了,師父站在樹下看了很久,回頭對他說:“慧明,你看,花開得多好。”那也是笑。
可此刻的笑不同。這笑裡沒有溫度。
“慧明。”孟海馬忽然說,“去把袈裟拿來。”
慧明一愣:“師父,哪件?”
“錦斕那件。”
慧明倒吸一口氣。那件錦斕袈裟是鎮寺之寶,據說是前朝某個貴妃捐的,用金線繡滿蓮花、寶相花、如意雲紋,華麗無比。師父平日從不穿,只在大法會時象徵性披一披,馬上又脫下,說“出家人不當著此華服”。今日……
但他不敢多問,躬身退出大殿。穿過迴廊時,夜風吹過,廊下銅鈴叮噹作響,聲音清脆,在夜色中傳得很遠。慧明抬頭看天,月是下弦月,細細一鉤,像誰用指甲在天幕上掐出的印子。遠處襄陽城的方向,有零星燈火,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沉睡巨獸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下弦月,他躺在襄陽西街的屋簷下,肚子餓得絞痛,胃裡像有隻手在擰。身上只有一件破單衣,凍得發抖,牙齒咯咯作響。他想,也許天亮就死了,死了也好,不用挨餓受凍。然後他看見孟海馬。
和尚穿著灰色僧衣,打著補丁,但很乾淨。手裡提著個食盒,走到他面前,蹲下,開啟食盒,是一碗還溫熱的粥。和尚不說話,只是看著他。慧明那時已經餓得顧不上尊嚴,抓起碗就往嘴裡倒。粥是白粥,什麼也沒放,但很香,米粒在舌尖化開,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進胃裡,整個人都暖和起來。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
”?走我跟願可“:問尚和,完吃
。去下活中世在麼怎,息訊遞傳麼怎,臉人看麼怎他教——的別他教也父師可。”懷為悲慈,等平生眾“他教,經念他教,字識他教父師。方地的雨擋風遮了有,吃飯了有,字名了有此從。頭點明慧
。悲慈是全不乎似,事的做父師可,悲慈說佛。懂不明慧
。的對是都,麼什做父師,的難救苦救來是,世轉勒彌是父師。開甩頭念些這把,頭搖搖他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