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來袈裟，是用一個紫檀木匣裝的，匣子雕著蓮花，栩栩如生，鎖是銅的，已生綠鏽。慧明捧著重，不是袈裟重，是心裡重。他回到大殿，孟海馬已起身，站在佛前，仰頭看著佛像。
佛像在昏黃的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微笑，像悲憫，又像嘲諷。孟海馬看了很久，久到慧明以為他會一直看下去。
“師父，袈裟取來了。”
孟海馬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慧明開啟木匣，那件錦斕袈裟在昏光中流光溢彩，金線繡的蓮花彷彿在輕輕搖曳。孟海馬的手在袈裟上方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撫過，像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慧明，你知道我為何從不穿這件袈裟麼？”
“弟子不知。”
“因為穿上它，我就不再是和尚了。”孟海馬轉過身，看著慧明，眼神里有慧明看不懂的東西，“穿上它，我就是彌勒佛。而彌勒佛，是要來人間救苦救難的。”
他展開袈裟，披在身上。金線在燈光下閃爍，蓮花一朵朵綻放，寶相莊嚴。那一刻，慧明覺得師父真的變了，變得不像那個給他粥喝的和尚，不像那個在梅花樹下微笑的老人。
“傳令下去。”孟海馬的聲音變了，變得沉穩，有力，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明日午時，五里坡集合。信徒中所有青壯，編為三隊。老弱婦孺，持幡旗鼓樂在後。進城之後，直撲府衙、糧倉、武庫。漢軍弟兄開城門接應。凡抵抗者——”
他頓了頓，捻珠的手停住了。
“殺。”
這個字從孟海馬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可慧明聽得渾身發冷。他想起師父教他的“眾生平等，慈悲為懷”，想起師父說“殺生是罪”，想起師父摸著孩子的頭說“粥甜”。
“師父……”慧明忍不住開口，聲音在抖，“咱們……真要殺人麼？”
孟海馬看著他，目光平靜：“慧明，我問你。一個人落水，你快淹死了，你救不救？”
“救。”
“可你也不會水，跳下去，兩個人都死。怎麼辦？”
慧明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所以你要先學會水，才能救人。”孟海馬說，聲音依舊平和，“這天下，就是一汪苦海。百姓都在水裡掙扎，快要溺死了。為師要造船，要造一艘大船，把他們都救上來。可造船需要木頭，需要釘子，需要——”他頓了頓，“需要砍樹，需要打鐵。這些，都會傷生。”
“可那是……”
“可那是不得已。”孟海馬接過話頭，“為師修行六十年，參透一個道理——有時候，行善，要先作惡。殺一人，救百人，殺不殺？毀一廟，濟萬民，毀不毀？”
慧明答不上來。他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不懂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師父要殺人了。那個給他粥喝的師父，那個在梅花樹下笑的師父，要殺人了。
“慧明，你去吧。告訴信徒們，明日午時，彌勒降世，普度眾生。”
慧明跪下，磕了個頭，起身退出大殿。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孟海馬還站在佛前，錦斕袈裟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像一個夢。他忽然覺得，師父的背影很孤獨，很孤獨。
大殿外，夜風更大了。銅鈴叮噹響個不停，像在催促什麼。慧明裹緊僧衣，往山門走去。他知道，從明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想起劉承業。
那個瘸腿少年，一個月前來寺裡見師父。他端茶進去時，聽見師父問：“小施主，你為何造反？”
少年答：“因為百姓活不下去了。”
師父又問：“造反要殺人，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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