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道是清虛觀的觀主，道號“清虛”，在這多雲山修行了四十多年了。徐壽輝小時候常來觀裡玩耍，跟老道很熟。今晚把密會選在這裡，也是因為老道是方外之人，不問世事，而且觀裡清靜，不容易引人注意。
“諸位施主，夜深了，喝口酒暖暖身子。”清虛老道把酒葫蘆往桌上一放，自己拖了一張破凳子坐下，也不客氣，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方才諸位的話，老道在門外，聽見了幾句。”
眾人臉色一變。
這可是掉腦袋的事，被外人聽去了……
“莫慌。”老道擺擺手，眼神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徐壽輝臉上，“徐施主，你說要反元，要救民於水火，是也不是？”
“是。”
“那老道問你，你反元，以什麼名目？救民，憑什麼本事？”
徐壽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正是剛才那個難題。
老道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道在這多雲山住了四十年，看過朝代更迭，看過兵火連天，看過百姓流離失所。看得多了，就明白一個道理——這天下的氣數，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元朝的運氣已經到頭了，該有新主出世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玉璜。巴掌大小，青白玉質，雕著蟠龍紋。雖然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做工非常精緻，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是……”徐壽輝拿起玉璜，入手溫潤，像握著一塊暖玉。
“前朝舊物。”老道淡淡地說道，“四十年前，老道雲遊到廬州，遇到一位老僧圓寂。他臨終前託付此物，說‘這是宋室遺寶，等真主出世，可以當做信物’。老道珍藏了四十年，今天，該給它找個主人了。”
眾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陳友諒反應最快，脫口而出：“道長的意思是……”
“徐施主身材魁偉，相貌堂堂，有帝王之相。”老道盯著徐壽輝，一字一句地說道，“更兼為人仗義，深得民心。這是天授，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老道願意助施主一臂之力——我這清虛觀雖然破，但在蘄、黃一帶，還有些善信。老道可以說動他們，追隨施主起事。”
徐壽輝手一抖，玉璜差點脫手：“道長，這……這玩笑開不得。我一介布販，何德何能……”
“布販怎麼了？”老道的目光像兩把刀子，“漢高祖劉邦，不過是個亭長。淮陰侯韓信，討過飯，就食漂母。亂世出英雄，不問出身。徐施主，這玉璜，你接還是不接？”
廂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滋滋聲。
十八雙眼睛都盯著徐壽輝，盯著他手裡那塊玉璜。那玉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上面的蟠龍彷彿要活過來一樣。
徐壽輝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幅幅畫面——
走南闖北販布時見過的慘狀：餓殍遍野，易子而食，蒙古人縱馬踏過農田，漢人跪在路邊像狗一樣乞食。
王老漢吊死在門樓上的屍體，在風裡晃來晃去。
鄒普勝被打折的手指，彎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陳友諒說起殺人逃亡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恐懼和不甘。
還有那些面黃肌瘦的孩子，那些哭幹了眼淚的母親，那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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