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萬籟俱寂。連黃河奔湧的水聲都彷彿被黑夜壓低了，只剩下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嗚咽，像大地在睡夢中呻吟。
天穹無月，只有幾顆零星星子從雲縫裡漏出來，光弱得照不見三步外的蘆葦。渡口碼頭的元軍營房亮著零星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將幢幢黑影投在泥地上。三個哨兵抱著槍，靠在營房外的木樁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鼾聲混在風裡。
三條渡船系在岸邊木樁上，船身隨著水波起伏，纜繩繃緊又放鬆，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船板縫隙裡滲出水，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劉承業伏在渡口下游五十步的蘆葦叢中。
左腿的傷口在冰冷河水和淤泥浸泡下已經麻木，但那種麻木比疼痛更可怕——他知道這是潰爛的徵兆。軍醫給的藥粉早被沖掉，現在全憑身體硬扛。他試著動了動腳趾，腳趾不聽使喚，像一塊不屬於自己的死肉。
“要是這條腿廢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他強行壓下。不能想，也不敢想。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傷口感染就等於判了死刑。他見過太多士兵，前一天還在跟他說笑，第二天就因為傷口化膿發燒，第三天人就沒了。
他身邊是黑牛和十個揹著陶罐計程車兵，每個人都用河泥塗了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野獸般的光。
陶罐裡是魚油和硫磺的混合物，氣味刺鼻，用油紙封了口，又拿黃泥細細糊了縫。這是從汴梁附近漁村“買”來的——其實沒給錢，但答應事成後十倍償還。漁夫們看著這些渾身是傷、眼神兇狠的漢子，哪敢說個不字。
劉承業記得那個漁夫遞陶罐時顫抖的手，還有他身後瑟瑟發抖的妻子和孩子。他當時想說句“別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什麼都沒用，亂世裡，承諾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但如果我能活下來，如果我能打下汴梁……”
他在心裡默默發誓。
“將軍，都準備好了。”黑牛低聲道，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砂石摩擦。他臉上塗的泥乾裂了，隨著說話掉下碎屑。
劉承業沒說話，只是緩緩抽出腰刀。
刀出鞘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聞。他身後一百敢死隊，也都握緊了兵刃——刀是砍捲了刃的刀，槍是斷過又綁好的槍，箭囊裡箭不滿十支，但每支箭的箭頭都用石頭磨過，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裡，帶著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氣。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撞擊著胸腔，幾乎要震碎肋骨。
“怕嗎？”
他問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怕得要死。他才十六歲，前世還沒結婚，這輩子還沒活夠。他怕死在這臭水溝裡，怕被元軍砍了腦袋掛在城牆上示眾，怕那些跟著他的弟兄白白送了命。
但他更怕——怕自己慫了，怕自己退了，怕自己辜負了那些把命交到他手裡的人。
三個月前，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可現在，他是這支殘兵的主心骨。如果他倒了，這一千多號人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動手。”他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十個背陶罐計程車兵匍匐前進，身體緊貼泥地，像十條蛇在黑暗中游動。他們訓練有素，動作極輕，連蘆葦折斷的聲音都控制在最低。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扔！”
十個陶罐同時擲出，在空中劃出弧線，砸向營房屋頂、牆角、堆積的柴草堆。
“砰砰砰！”
碎裂聲在死寂的夜裡炸開，像一串驚雷。
哨兵驚醒，睡眼惺忪地抓起槍：“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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