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汴梁城頭，巳時。
阿老瓦丁站在北門敵樓上，手中那支從色目商人處購得的單筒千里鏡，鏡筒已被他手掌的汗水浸得發滑。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半個時辰。
眼睛透過鏡片，死死盯著黃河大堤上那一片連綿的“營寨”。眼皮酸澀得厲害，但他不敢眨——好像一眨眼，那些營寨就會憑空消失似的。
晨霧散盡，日光刺眼。大堤上的景象比昨日更清晰，也更詭異。
營寨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水中的倒影。旗幟比昨日更多了——至少新增了三十面，其中幾面特別大，是丈二長的帥旗，上面繡的字看不真切，但肯定不是普通將領能用的規格。炊煙從二百多個灶坑升起，筆直向上，在無風的空氣中匯成一片灰濛濛的煙幕，將半邊天空都染髒了。
更讓阿老瓦丁心驚的是“攻城器械”。
在大堤中段，立著三架高大的“回回炮”——至少遠看像。那是用粗大原木搭成的三角架，頂端垂下繩索，下面吊著巨大的“配重箱”。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那輪廓，那比例，與真正的回回炮別無二致。在大堤東側，還有十幾架“雲梯”——長條形的東西靠在堤坡上，頂端有鉤爪的形狀。西側甚至出現了“轒轀車”的骨架——那種攻城用的帶頂棚的撞車。
“太像了。”
阿老瓦丁心想。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大人，”身旁的漢軍千戶王成低聲道，聲音發乾，“賊軍的器械……是真的？”
阿老瓦丁沒說話，只是將千里鏡轉向城南方向。十里外的密林邊緣，也能看見類似的景象：更多的旗幟，更多的炊煙，林間隱約有金屬反光——是兵器的反光。
他緩緩放下千里鏡，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眼皮一跳一跳的，是熬夜的後遺症。他已經連續三天沒睡好覺了，每次剛閤眼，就會被噩夢驚醒——夢裡全是紅巾軍攻破城門的畫面。
“假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全是假的。”
“假的？”王成愕然。
“你仔細看。”阿老瓦丁將千里鏡遞給他，“那些回回炮，炮臂是彎的——真的回回炮炮臂是直的，用硬木製成，要能承受千斤配重的衝擊。那些雲梯，長度不對，汴梁城牆三丈高，雲梯至少要三丈五，那些最多兩丈。轒轀車更可笑，輪子都沒有，怎麼推？”
王成接過千里鏡，仔細看了半晌，額頭滲出冷汗：“可是……賊軍造這些假器械，所為何來？若是疑兵，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就是為了讓我們相信，他們真有攻城的能力，真在準備攻城。”阿老瓦丁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既有敬佩，也有忌憚，“賊軍主帥，是個高手。他知道光靠人多嚇不住我們，所以要做全套——旗幟、營寨、炊煙、器械，甚至……”他頓了頓，“甚至故意露出破綻。”
“露出破綻？”
“對。”阿老瓦丁指著大堤，“你看那些巡邏的騎兵，隊形鬆散，馬匹瘦弱。真正的精銳騎兵，不是這樣。還有那些操練的步兵，動作生疏，明顯是新兵。賊軍這是在告訴我們：我們的主力是老兵，藏在後面；前面這些是剛招募的新兵，是來充數的。”
王成倒吸一口冷氣：“那賊軍實際有多少人？”
“不知道。”阿老瓦丁搖頭，花白的鬍子在風中顫動，“但絕不會少於五千，很可能過萬。否則不敢如此大張旗鼓，更不敢燒渡口斷我們後路。”
這時，城下傳來喧譁。一隊騎兵從西門外倉皇逃回，約三十餘人，人人帶傷，馬匹喘著粗氣，嘴角泛著白沫。帶隊的是個百戶，臉上有道新鮮刀傷，皮肉外翻，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胸甲上凝成暗紅色的斑點。
“怎麼回事？”阿老瓦丁喝問。
那百戶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發顫：“稟大人，末將率隊出西門外二十里探查，在亂葬崗遭遇賊軍伏兵，約三百騎。賊軍弓馬嫻熟，箭術精準，末將……末將折了十七個弟兄，才逃回來。”
“三百騎？”阿老瓦丁眉頭緊鎖，“看清旗號了嗎？”
“看清了，是‘劉’字旗，還有紅巾軍的赤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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