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蒼白得像紙，左腿傷口潰爛的範圍又擴大了一圈，軍醫用燒酒清洗時，能看見發黑的腐肉。背上那道新傷也化了膿，每次呼吸都像有刀在刮肺葉。
但他坐得筆直，手中炭筆在地圖上勾畫。
“疼。”
這是他此刻唯一的感覺。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鈍的、持續的、無處不在的悶痛。像有人拿鈍刀在他骨頭上來回鋸，又像有無數螞蟻在傷口裡爬。
但他不能倒下。
“倒下就全完了。”
“傅友德那邊怎麼樣？”他問，聲音虛弱，但清晰。
“回將軍，傅將軍在城南密林又挖了五十個灶坑，砍了三百棵樹，搭了二十個假帳篷。”親兵夥長蘇元元回道，“今早故意讓一隊巡邏兵從林邊經過，馬蹄上綁了樹枝，揚起漫天塵土。城頭守軍肯定看見了。”
“黑牛呢？”
“黑牛將軍在亂葬崗伏擊了元軍一隊探馬，殺十七人，故意放回三十餘人。按您的吩咐，追擊到十里坡就停了，做出兵力不足的假象。”
劉承業點頭，炭筆在地圖上的“亂葬崗”位置畫了個圈。
“阿老瓦丁是沙場老將，這種程度的疑兵，騙不了他太久。”
他太瞭解這種老將的心理了。越是經驗豐富，越容易陷入思維定式。他們會本能地尋找破綻，分析細節，然後得出一個“合理”的結論。
而他，就是要給他們一個看似“合理”的結論。
“他接下來一定會試探。”劉承業說，“要麼派大軍出城，要麼夜襲。”
“那咱們……”
“等。”劉承業放下炭筆，望向帳外。透過破布縫隙，能看見大堤上那些假器械的輪廓——那是他親自設計的，用樹枝、茅草、破布搭建，遠看足以亂真。“阿老瓦丁生性謹慎，不會在白天冒險出城。要試探，必在夜間。傳令下去，今夜全體戒備，但——要裝出鬆懈的樣子。”
“鬆懈？”
“對。”劉承業眼中閃過狡黠的光，“巡邏隊減少，哨兵打盹，營火不旺。要讓元軍夜襲的人以為，我們放鬆警惕了。等他們深入營寨，再……”
他沒說完，但蘇元元懂了，眼中露出興奮的光：“將軍妙計！咱們來個甕中捉鱉！”
“不。”劉承業搖頭，“放他們走。”
“放走？”蘇元元愣住了，臉上的疤都皺了起來，“將軍，好不容易等到他們出城，為啥要放走？”
“殺了他們，阿老瓦丁就知道我們是假營，就會傾巢而出。”劉承業緩緩道，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氣，“放他們走，但要讓他們‘意外’發現我們的‘秘密’。”
他頓了頓，補充道：“傳令給做假器械的弟兄，在那些假回回炮、假雲梯下面，埋些東西。”
“埋什麼？”
“碎鐵片、斷箭、破甲，還有……”劉承業咳嗽了兩聲，咳得肩膀聳動，嘴角溢位一絲血沫，“幾面新做的旗幟，布料要好，繡工要精，但故意做舊，像是用了很久的。旗幟上繡的字是‘徐’‘鄒’‘陳’。”
蘇元元一愣：“徐？鄒？陳？這不是咱們的人啊。”
“是徐壽輝的人。”劉承業擦了擦嘴角的血，“我在潁州時聽說，徐壽輝在蘄州起義，國號‘天完’，手下有鄒普勝、陳友諒等大將。阿老瓦丁若發現這些旗幟，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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